冯红梅怕再住下去,这位老同学的裤衩子都得让她妈给扒了去。
高家英眼泪流了下来,哀求着说:“让我再多住几天吧。”她没敢说自己被开除,家里门锁还换了的事儿。
冯红梅不能将人赶出去,只好暗自叹气。
高家英又回来了,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暂时不知道,但对冯红梅妈来说,却是好事。她特地买了块豆腐,欢迎高家英的再次入住。在饭桌上,问道:“那以后,有啥打算呢?”
高家英啥打算都没有,走一步算一步。
冯红梅妈:“要我说,你不跟那个小子结婚就对了。那小子家里头那种情况,将来能有啥出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我说,找对象就得找能让你吃好穿好的。”
冯红梅妈是唯一一个在逃婚这件事情上支持自己的人,这话也十分对味,她立时点头,感动不已,“阿姨,还是您理解我。”
冯红梅妈立刻笑得满脸褶子,说:“我让冯红梅再找户人家,也是想让她过好日子。可惜啊,她这条件,真正好的男人,也相不中他。”
冯红梅相过两次亲,一个是四十来岁没结过婚的哑巴,在大众饭店里做面点师傅,另外一个年纪差不多,带着三个孩子,去年成的鳏夫,在玻璃品厂工作。
这两人的条件都不算好,但都没有相中冯红梅。
从冯红梅妈愿意掏出积蓄给她治病,将两个孩子也都接过来照顾来看,她是真疼这个女儿的,但是,因着这个女儿将家里头搅和得一团乱糟,她想把这个包袱推出去,也是真的。
所以,想给女儿找个条件稍微好的对象,能把包袱接过去,也减轻自己的负担。
可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冯红梅又不是天仙,带着两个孩子,不是燕市户口,大病刚好,会不会复发也不知道,没有谁愿意当冤大头。
所以冯红梅妈跑前跑后,打听出来不少条件好的男同志,但都不可能娶了冯红梅。
高家英听了冯红梅妈的话,同意地点点头,说:“没事,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冯红梅妈说:“你跟红梅不一样,你条件好,你别说,我在给红梅找对象的时候,真碰见了适合你的。家英啊,你要不见见?”
高家英连忙摇头,“谢谢阿姨,我现在没心思。”
冯红梅妈这种层次能遇见的,能有什么好对象?她抛下了门梁,是为着将来能找到更好的,可不是越找越差。
冯红梅妈还想劝,冯红梅喊了一声“妈”制止了她。
高家英又给了冯红梅妈一些钱,在这边住了下来。她赚的工资都在自己手里头,除了买衣服、接济冯红梅外,就是吃吃喝喝,虽然大手大脚的,但也能攒下些钱来。
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这边条件太差了,每天晚上和两个孩子挤在一场床上,又闷又热,身上都长痱子了,睡觉脚都伸不直,吃得也差,更重要的是,这边的厕所太脏,是那种老式的旱厕。高家英不敢喝水,三四天才解一次大手,去一趟厕所,得干呕半天。
她也不想在这里待着,可实在没地方去。
隔天,冯红梅妈从外面笑呵呵,领了个老太太回来。老太太干瘦,两条法令纹极深,是那种一看就刻薄的长相,她上下打量了高家英一番,脸上露出笑容。这么一笑,人倒是显得和善许多。
冯红梅介绍,说这是桂大娘。
高家英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见到主人家的客人,还是挺礼貌的,笑着叫了声“桂大娘”。那桂大娘就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高家英的,十分自来熟地询问她,今年多大了,属什么的,父母是干什么,念了多少书之类的问题。
高家英一一回答了。她从小住在胡同里头,没少见这种年长女性,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般是遇见了觉得喜欢的,才这样问长问短。她失去了甜水井胡同人们的喜爱,自有别人待见她。
冯红梅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等桂大娘走了,她将自家妈拉到背人之处,小声质问起来。
高家英以为母女两个在说悄悄话,没太在意,不多一会儿,看见冯红梅面色不虞走回来。
“跟你妈吵架了?别惹她生气,你妈都是为了你好,我妈要是像你妈那样,我就知足了。”高家英说。
冯红梅看向高家英,目光复杂,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点了头,说:“是,她都是为了我好。”
又过了两天,傍晚的时候,冯红梅妈说要带高家英去桂大娘家做客,说桂大娘家在燕市第一皮鞋厂家属院,高家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冯红梅趁着她妈不注意的时候,拉住了高家英,悄悄说:“你跟桂大娘也不熟悉,还是别去了吧。”
高家英用奇怪的目光瞧着冯红梅,心里头了然,这是只邀请了自己,没邀请她,不高兴了。
“我跟桂大娘不熟悉,阿姨跟她熟悉呀,而且,我觉得我跟桂大娘还挺投缘的。他们家住在第一皮鞋厂的单元楼,家里头有厕所的那种,我正好去瞧瞧。”
冯红梅妈看过来,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拉住了高家英的手,和颜悦色,“咱走,别理她。”
高家英掩饰住心里头的得意跟冯红梅母子三人道了别。
从冯红梅家所住的胡同到第一皮鞋厂,需要坐公交车去,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下了公交,远远就看见了“第一皮鞋厂”几个镂空大字,被挂在了门头上,十分醒目。
第一皮鞋厂是个效益比较好的厂子,厂子规模不大,也就三四百人,却盖起了家属楼。能住得上单元楼,说明桂大娘家里头起码是个中层干部以上级别的。
家属楼在皮鞋厂的背后,需要从皮鞋厂正门绕过去,桂大娘正在家属院门口跳脚张望着。看见两人,立时迎了上来,一把握住高家英的手,笑着说:“你们可来了,我等了好半天,还以为不来了。”
高家英挎上桂大娘的胳膊,笑着说:“您请我们过来做客,我们哪能不来,就是下刀子也得来。”
几人都笑了起来。
桂大娘介绍着皮鞋厂的福利待遇,介绍着家属院里的种种设施,指着最后面一栋三层楼,十分骄傲说:“我侄子家就住在那栋,三层,从屋里子能看出去半个燕市,城门楼子都能瞧见!”
高家英这才知道,这不是桂大娘家,而是她侄子家,瞬间有些像退缩,不过瞧瞧那高高的楼房,便又打消了顾虑。
颜春光家住的大院只有两层楼,这可是三层啊。
跟着桂大娘往楼上爬。楼房格局跟颜春光婆家差不多,也是一层只有一家的单坯的楼房,屋外堆着蜂窝煤、柴禾等杂物,有些人家屋门打开着,从里面传来了饭菜的香气。
这个时间点来人家做客,本来就是过来吃饭的。高家英闻到了香气之中掺杂着的肉类、鸡蛋的香气,不由得口水直流。冯家的伙食太差了,吃的最好的一顿市她从逃婚那天吃的豆腐。
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这么馋,奈何口水一直往出流,她只好用手捂住嘴巴,盖住一直不停吞咽口水的动作,将注意力放在桂大娘对这套房子的介绍上。
桂大娘说,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的结构,总共55平米。
屋里头亮堂极了,从西边小屋的窗户里,可以看到逐渐落下去的夕阳。高家英挨个屋子看过了,连卫生间也参观了,十分喜欢,心想着,自己住不上大院的高档房子,住到这里也不错。
这家里的男主人是桂大娘的侄子,叫桂茂春,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到四十,长得白净,个子不高,看着挺斯文的,是第一皮鞋厂的办公室主任。家里头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女儿,下乡去了,另外两个都是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桂茂春戴着围裙,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高家英的目光正好跟他对视上,而后礼貌笑了笑,叫了声:“叔叔,打扰了。”
桂茂春脸上的尴尬之色一扫而逝,对着高家英和蔼笑了笑,“高家英同志是吧,坐,饭马上就好。”
冯红梅妈打了下高家英的胳膊,说:“桂主任长得多年轻啊,叫什么叔叔,把人都叫老了,就叫茂春,或者茂春同志。”
高家英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出了不对,她脚步动了动,到底按捺住了拔腿就走的冲动,只是深深看了冯红梅妈一眼。
桂大娘从柜子里头翻出了一包糖果,抓了一把就往高家英手里头塞,说:“他是我侄子,你管我叫大娘,从辈分上来说,你俩是一辈的。”又把两个侄子叫过来,让他们管高家英叫姑姑。
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六七岁,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探究地往高家英身上瞧着,在桂大娘的再次催促之下,小声叫了声“姑姑。”
听了桂大娘的解释,高家英又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