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淑梅听到这个消息,跟蔡小花赶过来的时候,只听见一片哭声。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就听见屋里头有人说,“都别哭了,趁着人还有一口气,赶紧给穿衣服。”
身旁的蔡小花已经抹起了眼泪了,“老天爷不开眼,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给带走了!”
院中,亲近的女性进屋帮着福生奶奶换装老衣服,男同志退开了,并且把福生带了出来。
孟淑梅看着这个紧低着头的小小少年,心里头直叹气,以后这个孩子可怎么活?她走过,按了按孩子的肩膀。其他没有进到屋里头帮忙的邻居,也将目光看向这孩子,七嘴八舌安慰着,其中一个跟福生奶奶关系最好的大娘说:“孩子别怕,你奶奶去了,还有我们,以后有我们一口饭吃,也有你一口饭吃。”
众人纷纷响应着。
福生抬起朦胧泪眼,朝着众人深深鞠躬。
如今婚事从简,丧事自然也从简,街坊们操持着,将福生奶奶的后事办好了。
福生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福生没有太多悲伤的时间,就要面临着一个人生活的问题。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的他,独立生活的问题不大,会做饭,家里头买煤、买粮食之列的活计也都经常干,奶奶留下的几只鸡,也都一直照常喂养着。
街坊邻里们轮流过来送饭,家里头吃啥就送啥,不管是好坏还是赖饭,总归是能填饱肚子。
福生一开始还推辞,说自己能做饭,但架不住邻居们都是大人,他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街道革委会副主任刘一山亲自过来慰问,带了些挂面、蔬菜之类的吃食,问了问他这两天的生活,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福生,你11了,是个大孩子了,很多事情都懂了。今儿,我过来,一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二是想跟你商量以后的事儿。”
福生和福生奶奶老的老,小的小,是街道重点关注的对象,街道上对于这样的孩子,每个月有15块钱的补助,逢年过节,也会带着东西上门慰问,祖孙俩的日子,过得其实还可以。
只是,福生奶奶在的时候,家里头有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也能遮风挡雨,可福生奶奶这一去,福生没有了监护人,街道必须替他考虑以后的事情。
福生猜到刘一山副主任要和他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刘一山叹了口气,心里头也不好受。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年年过来送东西,看着他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对这孩子是有感情的。
他接着说:“我帮你寻思了两个去处,一是去福利院,二是找个关系近的人家,收养你。”
福生抱着腿的胳膊动了动,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问着:“刘主任,我能一个人生活吗?我不想去福利院,也不想去别人家,只想在这里。我啥都会干,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不管是福利院,还是去别人家,都是未知的,他感觉到了恐慌,只想留在这个熟悉的家庭里头。
刘一山心里头难过,眼眶里头直泛酸,劝着说:“你虽说懂事,日常的这些活计你也会干,但你毕竟才11岁,不是行为能力人,需要监护人的。”
福生问:“那街道当我的监护人不行吗?”
刘一山张了张嘴,想了想,竟然觉得福生的提议也不是不行。
“刘主任,求求您了,我只想在这里继续生活。每个月给我发15块钱的补助,足够我吃饭了,家务活我也都能干,能养活我自己的,求求你了。”
福生用清澈的大眼睛恳切望着刘一山,让他的心又酸又软,终于抵不住孩子的目光,败下阵来,说:“这事儿我暂时不能答应你,还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下,你好好生活,等我的消息。”
福生狠狠点头,说:“我一定好好生活,等您的消息。”
刘一山又强调:“还要去上学。”
福生点头:“要去上学!”
福生奶奶一直执著于让孩子去上学,即便现在的学校半天上学,半天学工、学农,也想让孩子一直往上考,一直都觉得读书是最上进的事儿。
福生奶奶的执着,也是福生一定要去做的。
孟淑梅端着大碗过来的时候,正好和走出来的刘一山迎了个对脸儿。
孟淑梅笑呵呵打招呼:“刘主任过来看福生啊?”
刘主任点点头,瞧见蒙了冷布的大碗,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问到:“您这是?”
孟淑梅:“给福生送点吃的。”
刘主任立刻笑了,说:“我代表街道谢谢您!”
孟淑梅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可谢的?街里街坊的,不都是这么照顾着。”说到这里,她把大碗拿得稍低了些,问:“主任,街道对这孩子,有什么安排没有?”
刘主任倒也没瞒着,把自己的两个提议说了说,而后说:“这孩子却想着一个人生活,我一时间也下不定主意,回去想一想,商量商量才能答复那孩子。”
孟淑梅跟刘主任道了别,往七号院里头走去。
福生和奶奶住的是一间西厢房,虽然不大,但是正规的房子,靠着墙和正房的那片区域都归他们家,一块当了厨房,一块圈起来当成鸡圈。窗根底下搭了矮棚子,放着蜂窝煤、引火柴还有其他的杂物,充满了生活气息。
家里的门敞开着。福生送走了刘主任后,就呆呆坐在屋里头的小板凳上。
孟淑梅没敲门,直接进来了,将手里头的大碗放在橱柜上,招呼着福生,“今儿家里头做了擀面条,配的是鸡蛋炸酱,赶紧来吃,看一会儿坨了就不劲道了。”
福生这才注意到了孟淑梅,瞪着发红的眼圈,叫了一声:“孟奶奶。”
孟淑梅答应一声,假装没看见他刚刚哭过,自顾自去碗橱里面找了筷子,将冷布掀开后,向福生展示着:“闻闻香不香?”
福生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提着鼻子嗅了嗅,诚实回答:“香。”
“那就赶紧过来吃,瞧你手脏的,先洗了手。”
福生答应一声,赶紧洗了手,又将靠在墙上立着的小饭桌搬了过来,对着孟淑梅说道:“孟奶奶,谢谢您。”
这时候,隔壁房,还有正院都有人端着盘子或是碗走过来,相视一笑,“您也来给福生送吃的?”
“可不是,这不是碰一块了吗?”
两人的东西都送出来了,又不会好拿回去,便一块进了屋,之后才发现福生已经吃上了。望了望大碗里头的苗条笑着说:“哎呦,打卤面!好饭食,跟你一比,我带着的可就不够看了。”
孟淑梅笑说:“嗨,我也就是家里头正好做点好饭,就给福生也点过来,哪儿像你们,住得近,这孩子全靠你们照顾着。”
两位女同志高兴了,互相谦虚了几句,将盘子、碗都放下,让福生晚上当夜宵或者明天早上吃。
福生站起来,客客气气道了谢,将两人都送走了,才重新坐回来吃饭。
等福生把一碗苗条吃得差不多了,孟淑梅才开口,“我刚进来的时候,碰见街道的主任了,他说,你想自己一个人过?”
孟淑梅做的手擀面太好吃了,筋道、爽滑,卤子也香,吃到这么好吃的饭食,好似能把所有的烦恼暂时忘掉,只沉浸在美味之中,福生吃得饱腹又解馋,但这句话又把他召回到现实中来。
福生点点头,说:“我想一个人生活,我能照顾好自己。”
福生奶奶生前,跟孟淑梅关系还不错,她的突然离开,让人心里头很难受,对于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孩子,自然投射了许多感情,就不免站在他的角度为之着想。
在她看来,让福生自己一个人生活,确实比去福利院或者到别的家庭里生活,更自在些。
小街街道辖区内,没有福利院,福生要过去的话,就要重新适应环境,还要转学等,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而去别的家庭生活,能够抚养他的家庭不排除冲着他每个月15块钱的补助来的,即便一开始心思是单纯的,只是可怜这个孩子,想让他有更好的生活,可是之后,这份初心也有可能会变质,到时候,这个孩子的境遇如何,很难预料。
倒不如维持现状,福生有房子住,日常吃穿住行他自己基本上都能自理,自己完不成的,可以寻求街坊邻里、街坊的帮助,再过个三四年,就是大小伙子,什么都能自己干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不管怎么说,都得继续念书,有什么困难,就去家里头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