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开门了,是邝诗洁的婆婆。
看见颜春光的时候愣了下,好像在回想这人是谁,一会儿之后,应该是想起来了,脸上露出些笑容,将人让进来,“是颜春光吧?来找诗洁,她在房间里。听说你结婚了,嫁到军区大院,丈夫年纪轻轻就是科级干部了?”
颜春光也是一愣,惊讶于邝诗洁的婆婆迥异于之前的表现,怎么忽然就热情起来,听到她的问话,隐约猜到了原因,她忍住那一点感慨,笑着回答,“是的,阿姨,我结婚了。”
这是,邝诗洁从房间里头走出来,跟婆婆说了几句,就把颜春光拉进自己的房间里。
一家四口住的是两室一厅的单元楼房,总共大概能有四五十平米左右,邝诗洁夫妻两个住的是一间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夫妻两个住着,还算宽敞。
邝诗洁的丈夫韩小川不在,桌子上摆着倒扣的书籍,显然,在颜春光过来之前,邝诗洁在看书学习。
颜春光走过去看了下,是本五十年代出版的无线电基础知识。
邝诗洁虽然在邮电局工作,但偏于行政类,工作上用不到这些知识,但对于她在学习这些,颜春光一点都不诧异。
两人之所以能在高中时期成为最好的朋友是因为两人同样对知识的渴求,对学习的热爱,在学生们的大部分精力都在闹革命、学工、学军、学农,更偏重于社会实践的时候,两人是为数不多,坚持学习基础知识的人。
“最近觉得自己的工作循规蹈矩,无聊又空虚,所以我想学点什么。”邝诗洁解释说道。而后突发出“嗤”地一声讽笑声,问:“你是不是被我婆婆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
颜春光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邝诗洁又是讽刺一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原先,我真以为两人性格脾气就那样,对谁都那样,可越处,越发现这两人的真面目,他们骨子里头,就是小市民习性。”
她没有说透,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因为结了婚,嫁去了大院,嫁了一位前途无量的科级干部,所以,颜春光在她的婆婆那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颜春光也是最近才知道,好朋友的婚后生活并不那么美满。颜春光没有结婚之前,邝诗洁一点负面的信息都未曾跟她透露过,她还以为对方是幸福的,可如今,却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说这些糟心的了,你怎么样?我这阵子一直担心你,但你们新婚燕尔,我又不要直接去家里头找你。唐铮对你好吗?”
她边说着,边观看着颜春光的脸色,见她双目发亮充满了神采,脸色白里透红,眉梢眼角跟做姑娘的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但要说又哪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但一看她,就知道过得相当不错。
“还不错。”颜春光说。
“是啊,他那么喜欢你。”邝诗洁说着,笑了起来,说:“自由恋爱结婚的,跟我们这种经人介绍结婚的,肯定不一样。再说,你俩相爱的过程那么传奇,要是以前,肯定能写出一篇浪漫的爱情小说。”
是啊,颜春光自己也觉传奇,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相遇,不能不说她和唐铮的缘分不浅。
“对了,你今儿怎么突然舍得抛下唐铮来找我?”邝诗洁转回了正题。
颜春光清了清嗓子,抿抿嘴唇。她过来之前,酝酿了好久,毕竟谈论的是那么私密的事情,即便是对着好朋友,也有些难以启齿,但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索性就直白说了。
“你说,你过夫妻生活的时候总是疼,我觉得,应该不是正常现象。”
邝诗洁瞪大了眼睛,眨了几眨之后问:“你的意思是,你过夫妻生活不疼?”
已然说道这份上了,颜春光豁出去了,忍着脸上的热意,点头肯定,“就最开始的时候有点疼,但很快就不疼了,之后每次,不光不疼,还很……舒服。”
邝诗洁眼睛圆睁,嘴巴大张,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私密的事情,她迫不得已给好朋友做婚前教育之外,没和任何人说过,更不会跟人谈论这件事儿,所以她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现象,所有女人都是这么忍着过来的,可是这会儿却有人告诉她,那事不光不痛苦,还舒服,让她怎么能相信?
但偏偏,这话是颜春光说出来的,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不会骗自己的。
好一会儿后,邝诗洁才眨了下眼睛,将嘴巴闭上,说:“你说的是真的?”
颜春光:“千真万确,而且,我找到了些关于生理卫生的书籍看了,书上也说,这种关系应该是愉悦的。”
邝诗洁沉默了,别人都是愉悦的,为什么自己那么痛苦?
颜春光咽了吐沫,提议说:“要不然,我陪你去趟医院,找妇科大夫问一问?”
这种事儿,问专业的陌生人大概比向熟人问询会更放得开。
邝诗洁咬着嘴唇,低头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说:“咱们去医院。”
邝诗洁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做出了决定,就会立即执行。
客厅里头,她的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头出来了,正在椅子上坐着看报纸,听见房门响动的声音,脑袋缓慢从报纸后抬起来。
邝诗洁叫了一声“爸”,而后介绍着颜春光,“这是我好朋友,颜春光您之前见过的。”
颜春光叫了声“叔叔”。
邝诗洁公公矜持而又礼貌地朝她点点头,继续埋首在报纸中。
这才是邝诗洁公婆一贯以来的态度。
邝诗洁又去房间里头跟婆婆报备一声,这才穿戴好,跟颜春光出了门。
她小声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
颜春光:“是什么?”
邝诗洁回答:“是不用时刻在公婆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你婆婆远在大西北,一年不回来一趟,你公公虽然不远吧,但识相,我猜以后更不会总是过来打扰你们。”
今天聊开了,邝诗洁便也跟好朋友吐吐怨气,以前她不愿意说这些,倒不是怕家丑外扬,而是不愿意让自己好朋友也跟着糟心,负面的东西听多了,也影响心情。
她的公婆要说对她不好,倒也说不上,也没有说过难听的话,刻意摆过脸色,就是总让人感觉不阴不阳的,像是喉咙里卡着痰,咳不上来又咽下下去,总让人心里头不舒服。
结婚之前,她和公婆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就是过节的时候去家里头吃饭,那时候大家都客客气气的,觉得他们不像是胡同的大娘大婶那么热情,但也符合他们的身份,毕竟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有些端着也是正常,但是真正生活在一起,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邝诗洁总有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感觉,她说:“我想好了,最多熬到明年10月份,我们结婚满一年了,就搬出去住。即便那会儿没有分到房子,我也租房住。”
也许有人会说她矫情,但是那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煎熬,特别耗费人的心情和热情,那是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难受。
韩小川不能理解她的感受,父母也无法理解,甚至说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父母、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也最疼爱,最为她考虑的人,可他们却无法理解她。
颜春光挎上好朋友的胳膊,说:“好。我认识一个偷偷做房屋掮客的,在房管局有关系,到时候要是真的想租房子,我带你过去找他。”
邝诗洁笑着,深深呼出口气,心里头熨帖无比,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好朋友而倍感欣慰。
为了防止碰见认识的人,两人跨了多半个城市,去了城西的人民医院。在大厅里头挂了妇科的号,排队等着见医生。
过来妇科挂号的,主要来看妇科感染病症,还有月经不调、生产导致的损伤,优生节育之类的。
看病的女同志们有年轻的,也有岁数大些的,年轻的都闭嘴不言,一位年纪大些的无所顾忌,到处找人聊天,问人家是过来看什么病的,然后倾诉着自己遇到的问题。
这位阿姨属于是子宫严重脱垂,据她自己说,应该是孩子生多了的缘故。现在不光不能干重体力活,日常生活中也得小心再小心,没准咳嗽一声,子宫都能掉下来,还得手动往里头塞。
颜春光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寒,跟邝诗洁对视一眼,去了旁边坐。
看热闹,听别人的闲话,也未必都是好事儿,都快让人产生心理阴影了。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了。
医生是位五六十岁的女同志,面容十分和气,目光先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就盯在了邝诗洁身上,言简意赅问:“什么毛病?”
既然已经决定求助医生,邝诗洁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惹着烧得发疼的感觉,将自己的症状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
医生皱紧眉头,有些谴责地看了邝诗洁一眼,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早些来医院。不和谐的夫妻生活,对夫妻关系,对于人的精神影响很大,没有好的家庭关系,没有充足的精神,怎么干工作,怎么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
邝诗洁对于这样的指责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在医生的示意下,去了一旁,被帘子遮挡的隐秘处做检查。
过了好一会儿,脸成了猪肝色的邝诗洁跟在医生后面,一脸难为情地走出来。
医生的脸色如常,说道:“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之所以感到疼痛,是你丈夫的问题,对你不够耐心,不够温柔。”
旁观着的颜春光一下子就听懂了医生的话,立时耳根子红了,明白了问题出在了哪里,可邝诗洁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医生见此,长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更加通俗、更加直白的话。
听得邝诗洁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脑子里头想的是:还能这样,原来如此。
邝诗洁遇到的问题,对于见多识广的医生来说,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水平,她见过更离谱的情况,结婚两三年,还是大姑娘的……
谁能想到,干了这么多年的医生,还得给年轻人们讲结婚后的这些事儿。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一段,又反复改了好多次,真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