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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哥别说二哥 颜秋芬对此(2 / 2)

“这怎么回事?”颜冬至质问道。

颜秋芬没办法了,只好指着背后的低矮小房,“这是我的屋。”

颜冬至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弯下腰,一脚踏进低矮的屋子。里面光线太暗,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是,比眼睛更早他意识到大姐一直居住在什么环境里的,是发霉返潮的味道。那股子味道,带着黏性,就糊在了人的鼻孔之中。

屋里的采光依赖于一扇木格窗户,但是因为距离对面的房间太近了,所以在窗户上糊了报纸,报纸大概有些年头了,泛黄甚至边缘都破损了。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屋里撒下一小条光柱,光柱之中,灰尘犹如雪天挥洒的雪片,在空中飘飞,让那又潮又霉的味道中,又掺杂了泥土味。

墙壁用了层薄砖,里外面用黄泥掺和着麦秸秆又刷了一层,表面粗糙,能清晰看到墙上的草梗和泥土颗粒,靠近地面的部分,因为返潮,泥土皮掉落,露出红砖来,墙面上好些个细小的裂缝。靠墙放置的木床四边,用报纸糊了一层,于是,屋子中又多了些因为被洇湿,而散发出的淡淡油墨味。

闻着这复杂又难闻的气味,颜冬至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这呼吸声也让颜秋芬的脸越来越僵硬,她扯了下嘴角,说:“我住在这里,其实挺好的,就是稍微有点潮,平时都会晒被子的,被褥还有草垫子都晒,晚上睡着很舒服。”

颜秋芬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把颜冬强压着的怒火全都挑了起来,他再也压抑不住,朝着大姐怒吼,“你管这叫好,你管这叫好?我们生产队的牲口都比你住得好!大姐,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我问你,你结婚的时候,宋家答应让你们住正房的,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你看看你手上的大骨节,你看你脸上的湿疹,这都是睡潮湿屋子睡出来的,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跟宋建国结婚,就是为了跟他过这种日子吗?”

颜冬至越说越气,心里头火气积蓄得满满的,无从发泄。可颜秋芬也生气啊,不让他过来,他非要过来,过来之后好话没有两句,就开始指责她。

“我过得挺好的,你姐夫对我很好!”

颜冬至快要气炸了,两边太阳穴直跳,他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这么生气了。以前当胡同小爷的时候气性大,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时不常就跟人拌嘴打架,可是在乡下这么多年,再大的脾气也被磨平了,可此时此刻,却被自己亲姐姐寥寥两句话给气个半死。

他深吸两口气,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说:“大姐,这样的日子咱不过了,我帮你收拾东西,咱回家去。”

颜秋芬吓得连忙四下里看了看,使劲朝着颜冬至挤眼睛,小声说:“别瞎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能到哪儿去?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你别搅和我了,回家去吧。”

颜冬至不可置信,“你说我搅和你?你说你过得挺好的?你觉得我瞎还是我傻?”

颜秋芬特别想哭,扭头又赶紧往对面的方向瞧着,这话肯定被大嫂听见了,也肯定会和婆婆说,到时候她的日子又要难过了,她难过不难过的倒是无所谓,建国肯定又要受罪了。他那个人,太孝顺,太过在意公婆对他的看法。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颜秋芬朝着弟弟弯腰作揖,“我求求你了,别管我了,我真的过得挺好,你就回来一个来月,马上就要走了,你能管我一辈子不成?”

颜冬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似乎懂得了母亲面对大姐时的冷漠了--或许不能说是冷漠,而是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一屁股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要见见姐夫。”

颜秋芬见实在撵不走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说:“我给你倒点水喝。”

屋里头没有暖壶。只有一张老式的长桌还有放着洗脸盆子的一张方凳,靠墙放着只大衣柜,总共七八平米的样子,感觉两个人站在屋子里,就把所有空间塞满了。

颜秋芬说完,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端过一个茶缸子来,递给颜冬至。

颜冬至沉默着接过,眼神盯在墙角的红砖上,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让颜秋芬坐立不安,总感觉他在酝酿着什么。

她脑子很乱,寻找着话题想和弟弟说些什么,打消他的念头。这些年来,两人虽然一直都有通信往来,但也并不算太频繁,信中能够交流的十分有限,也不会把自己的糟心事儿写到信中,给对方添堵。亲姐弟,多年不见,其实可聊的话题很多,只是她心不在焉,分出一大半去担心万一公婆、小姑子回来,看见了弟弟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里,他们恨毒了自己娘家人,弟弟过来,肯定又是一场家庭风暴,弟弟倒是可以拍屁股走人,可她还要继续在这个家里头生活。

好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可聊的话题,“你去看奶奶了吗?”

颜冬至心情焦躁,说不上来的难受,回答着说:“还没去。”

颜秋芬一直靠着桌子站着,这会儿目光从上往下俯视着坐在床上的颜冬至,眉头皱了下,表情中带上了谴责和不认同。

“你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看看她老人家。她最疼你了,二叔和三叔家的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我每次去看她,她都问起你。”

颜冬至垂下头去,说:“我这两天就去看看她。”

颜秋芬下巴微抬,说:“好好陪陪她吧,老人家都66了,还能有多少寿数?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帮着她洗洗头,洗洗衣服什么的。爸跟春光偶尔才去,奶她到现在还没见着春光的对象。”

颜冬至:“总会见到的,春光和她对象明年元旦结婚。”

这个消息,颜秋芬自然无从得知,叹口气说:“小妹都要结婚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刚出生时候的样子,红彤彤的,跟个猴子似的。”说完了,她紧接着问颜冬至:“那你呢?跟萧丽珠彻底吹了?”

颜冬至抠着裤子,点点头,“彻底吹了。”

颜秋芬叹口气,说:“我倒是觉得,萧丽珠那姑娘挺不错的。妈总是觉得她心眼不好,对你别有目的,可是感情的事儿,只有男女两人最清楚。别的不说,就说你俩在陕北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互相照顾,这感情多真挚啊。妈她就是太势利眼了,萧丽珠、宋建国她都看不上,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两人家庭条件不好,可春光的对象,她一百个满意,就是因为人家家里头有本事,自己还是个大干部嘛。”

颜秋芬的这些信息,基本上都是从颜家老宅听来的。她把颜家老宅当成了娘家,隔段时间就过去帮着干活,颜三婶爱在她面前叨咕这些,她也觉得颜三婶的话十分顺耳。

把孟淑梅对她的种种,都归结为势利眼后,她的心情舒服平和多了。

大姐这话,听得颜冬至十分不舒服,但张了张嘴巴,却觉无话可说。

他没有说话,颜秋芬却觉得自己说到了裉节上,继续说:“你呀,还是得有自己的主见,将来的日子,是要和媳妇一起过的,可不是跟爸妈。爸妈,有春光就够了。以前咱俩都说爸妈偏心,他们还不承认,现在你知道了吧?你姐夫以前就说过,爸妈跟咱俩断绝关系,就是为春光着想,就想着那么大处院子,将来都归了她,我一直都不信,后来才慢慢信了。”

这话,颜冬至乍一听,就想反驳,但是听着听着,却觉她说得有些道理,爸妈对待唐铮的样子,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好了太多,嘘寒问暖,吃的用的,都以他的喜好为先。但一想到唐铮的家庭条件,便又打消了这种怀疑。

“姐,你想多了,春光对象的家庭条件,比咱家强了太多,人家在部队大院有大房子,父母工资都高,他对象一个月光工资就一百五十多块,还没结婚,那边父母就给了春光一千多块了,春光对象唐铮给她买手表、买自行车、买相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一千多块。”

这些情况,老宅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颜秋芬也是头一回听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春光好命。她从小就最听妈的话,长得好,学习好,嘴甜,老师喜欢,会画画,会来事,有心眼。跟她一比,咱俩就像是捡来的。”

颜冬至沉默了。

院子外头传来小强的吵闹声,大概是想要去院子里头玩,他妈不让他出来。想到小强和小阳的对比,颜冬至刚刚升起的跟大姐的一点共鸣被掩去,问:“我姐夫去哪儿了?”

宋建国夫妻两个这三个月都没有一分钱的工资可拿,从父母那里也要不出钱来,没办法,宋建国一到周末就跟人出去干点私活,盖个小房、盘个火炕什么的,活计不多,收入不多,勉勉强强有个进项。

说起这个,颜秋芬又怨恨起孟淑梅来,“妈把我和你姐夫三个月的工资支走了,你姐夫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去赚点小钱。他要是不去赚钱,我和你姐夫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姐,你跟我姐夫两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也得四五十块吧?就供着你和小阳三人花,能用的了多少,怎么也得有积蓄吧?”

颜秋芬抿抿嘴不说话了。

这时候,院里头传来响动,颜秋芬侧耳听着脚步声,忽然就慌乱起来,叮嘱弟弟:“我婆婆回来了,你对他们尊重些,他们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要忍住。”

看到大姐警惕又殷切的眼神,颜冬至点了点头。

颜秋芬对着他笑了下,而后就示意他站起来,带着他走出来。

颜冬至就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金二妹,耷拉着脸子,十分不善地瞪了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质问道:“怎么没洗衣服,不是让你上午把衣服洗了吗?你上午不洗,晚上衣服干不了,让小强穿什么?一天天死懒无常的,懒死你得了,还能指望你干点啥?”

颜秋芬被婆婆当着弟弟的面儿骂了,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保证道:“我一会儿就去洗,妈,我娘家兄弟从陕北回来探亲,过来看看我。”

金二妹这才看见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颜冬至。

颜冬至对这个劈头盖脸就把大姐骂了一顿的老婆子,实在一点好感都没有,对着这样的人,也实在笑不住来,就只冷着脸,叫了声:“亲家婶子好。”

金二妹打量他一番,冷冷“哼”了一声,她忌惮孟淑梅,可不害怕这些年轻人。孟淑梅豁得出去,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她也能干得出来,年轻人就不一样了,脸皮薄,豁不出去。

她也从大儿子那里知道了颜冬至的很多事情,印象之中,她就和大儿媳妇是一样的,都是好欺负的糊涂蛋,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怎么着,你们家里人刚把我们家狠狠坑了一顿,还嫌不够?”

颜冬至还没说话,颜秋芬抢先开口,“不是妈,就是过来看看我。”她赶紧将颜冬至带过来的东西拿给金二妹看,“您看,这是我弟弟带过来孝敬您的。”

金二妹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过,又是一声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用我们家的钱买的?我呸,她老颜家的人,跑去领我老宋家的工资,不要个bi脸!”

颜冬至强压着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将挡在他前面的大姐推到一边,指着金二妹质问:“死老太婆你骂谁!”

金二妹岂能怕他,“谁拿了我家的钱我骂谁,不要脸的玩意儿,你一个小辈,跑到我家里头来骂我,给你脸了是不?”

颜冬至可算是见识到了金二妹的不讲理,也算是知道了大姐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偏偏大姐这会儿一直进扯他的衣服,央求他少说两句,而金二妹又将矛头指向了颜秋芬,“赶紧把这人撵出去,这里是我家,不欢迎这种不三不四!”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开始往外推颜冬至,几近于哀求,“姐求求你了,走了,让我好过些。”

颜冬至一挥胳膊,将颜秋芬的手挥开,不可置信,“她一见面就骂我,我是你娘家兄弟,她骂我就是骂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都这样了,你还向着她,想撵我走?大姐,你还有没有是非观,有没有点自尊心?”

颜秋芬也恼了,继续推着颜冬至,“你拍拍屁股就能回乡下,可我呢?我还得在这个家里头生活,你把人都得罪了,吃亏受罪的还不是我?”

这话说得颜冬至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反驳,一肚子的气忽然就泄了,他忽然笑了,点头说:“行,我走,我这就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转回来,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一把揽在怀里头,把挡在路边的金二妹往旁边一撞,大踏步走了。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体会到了父母面对自己和大姐时候的心态,打,打不醒,骂,骂不醒,除了自己生一肚子之外,别无他法,这种生气的感觉,又憋闷又气愤又无奈,真是生生能把人气死。

断绝关系,眼不见心不烦,是唯一能让自己心情平和下来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