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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高兴和心酸都不纯粹 坐上了开往(2 / 2)

正院洗菜、做饭的蔡小花和院中其他人互相打着眼色,做着口型,都认出了这人是颜冬至,但谁都没跟他打照面,也没有打招呼。都十分震惊于他的突然回来,洗菜、挥舞铲子的手都放轻了,扭身、抻头、垫脚往后罩院的方向看着。

颜家院子里,往嘴里头秃噜凉粉的小阳想给大家表演“一口入喉”的绝技,却被孟淑梅严令禁止,说是万一被吸到别的地方,严重了还得上医院,小时候颜冬至就干过这事儿,把煮熟的面条子吸到了鼻子眼儿里面,去了医院才取出啦。

小阳有点失望,但也很听话,他筷子用得已经很熟练了,只是凉粉太滑,就用嘴巴贴在碗边上,往嘴里头扒拉。

孟淑梅询问着颜国柱、颜春光和唐铮三人今天的工作情况,又说了自己听到的,邻居们的新鲜事儿,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小阳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一碗凉粉下肚,解了馋也解了饿,吃饭就没那么专心了,开始左顾右盼,就看见了在门口站立不动的颜冬至。

他指着门口,跟大人汇报:“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直听着院中动静的颜冬至被人看到,身体猛然一震,只得拎着行李走进来。目光只迅速在父母脸上闪过一瞬,并不敢与他们直视,嘴角轻轻颤抖,含胸驼背,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喊了一声:“爸,妈,我,我回来了。”

小院瞬间安静了,孟淑梅、颜国柱的目光看向颜冬至,却是一动没动。

唐铮猜出这人是谁,看了眼颜春光,见她坐着没动,便也没动。

颜冬至没有等到家人们的回答,手指头使劲儿抠着手提包的提手,身体僵硬,就像是个到陌生人家拜访的客人。

颜春光目光从拘谨、尴尬的哥哥脸上转回到父母身上,就见孟淑梅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浮现出了挣扎的表情,而颜国柱的表情则简单了许多,除了震惊之外,就是喜悦,但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颜春光知道,他在等孟淑梅表态。

“啪嗒”,被孟淑梅一直攥在手里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她好似没有听见,目光紧紧落在院颜冬至身上,迅速上下打量着,好像在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脸色怎么样,穿着如何,来判断他这些年的日子好不好过。但很快,又收回了这种目光,变得冰冷和疏离,冷冷问:“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

一听这话,颜国柱、颜春光都松了口气,能质问出来,就说明孟淑梅有缓和的余地,要不然,就该一句话不说,扭身直接回屋了。

而颜冬至也松口气,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不管是打是骂她都能接受,但刚刚那种好似空气都要凝结住的沉默却是他不能忍受了。

“妈,是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非要跟您拧着干,我现在知道错了!”颜冬至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话语却是真诚的。

孟淑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去,拼命掩饰着。

颜春光这才笑了叫了一声“哥”,而后说:“我哥大老远回来,肯定饿了,先让我哥吃饭吧。”

唐铮也赶紧动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手中的行李包接了过来。

颜冬至已经猜出了唐铮的身份,瞧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一身干部气势的年轻男人,不由得心里头赞叹一声,觉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自己的妹妹。

他顺势跟着唐铮走了起来。

由着颜春光和唐铮两人帮自己打水、递毛巾、盛饭、摆凳子,而后坐到桌子边,孟淑梅和颜国柱的正对面。

颜国柱发了话:“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其他人饭吃得都差不多了,但都没下桌,看着颜冬至唏哩呼噜,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大碗凉粉。

“哥,我再帮你盛一碗?”

颜冬至盖住碗口,笑着说:“我吃饱了,在火车上吃了馍馍,谢谢你。”

这会儿,孟淑梅起身回了屋,颜国柱也跟着进去了。

颜冬至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颜春光提示:“哥你进去吧,跟爸妈好好说说话。”

孟淑梅即便是有什么话,也不可能在院子里说。正院那边,不知道多少人在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呢。

颜冬至连忙答应一声,又朝着唐铮点点头,才迈着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往屋里头去。

颜春光和唐铮两人没有进屋,一边轻手轻脚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一块听着屋里头的动静。

门外,蔡小花探头探脑,一下小心对上颜春光的目光,略有些尴尬笑了笑,小声说:“我刚瞧见你哥回来了?这是有假期了,回来探亲?”

颜春光没多言语,朝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蔡小花本就是想偷偷探听消息被抓包才跟颜春光搭话的,也没想着能听到答案,问完就走了。

主屋里头,孟淑梅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颜国柱则坐在了小阳的小床上。

颜冬至的脚步很缓慢,很沉重,终于走到主卧门口,叫了一声“爸,妈”,而后咚地跪在门槛外。

“以前都是我错了,我跟你们拧着来,我不听话,惹你们伤心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你们恨铁不成钢,才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的。爸妈,我给你们跪下了,以后我都改了,再也不惹你们伤心了。”

孟淑梅微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跟谁学的臭毛病,动不动就下跪,我可没教你这些!”

颜国柱的情绪也十分激动,他朝着颜冬至挥了手,“起来吧,起来说话。”

颜冬至答应一声,连忙站起来,大着胆子往前迈一步,进到屋子中。

颜国柱开口:“你这次回来,是请假了?”

颜冬至使劲点头,“知青办给了我一个月的假。”他想跟父母说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儿,也想倾诉自己的心理历程,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固执还有愚蠢,承认了父母的睿智和识人之明,但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全都堵在了胸口里头。

颜国柱让搬张椅子坐下,颜冬至乖乖照做,而后像是小学生那样,规规矩矩只坐半张椅子。

“我,我跟萧丽珠分开了,以后,我什么都听爸妈的。”他揉搓着双手,才说出这句话来。

孟淑梅冷笑一声,“分开了?是人家把你甩了吧?你当我们不知道,萧丽珠好几个月之前就回了城,被安排在燕市化工品厂工作,成了光荣的工人阶级。”

“是,她回城了,不过,她又回乡下去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她,她想让我跟她回去,我没同意,我跟她说,我俩彻底掰了,以后不可能和好。爸,妈,我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你们不要生气,我已经知道错了。”

说着,他将自己救了两个落水儿童,又把荣誉让给了萧丽珠,使得她回城获得工作,而后又被人举报,受到处罚,遣送回原籍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孟淑梅早就从张二妮嘴里知道了萧丽珠的最终处理结果,也知道颜冬至之前干的事儿,此时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心里头憋得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闷的感觉缓解了些。

好一会儿,孟淑梅才说出一句:“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干过多少蠢事。”

见孟淑梅这话中虽然还是满含着责怪,但语气温和了许多,颜冬至心中泛出淡淡的喜悦,连忙说:“妈,这一路上我都在反省,想起以前干的桩桩件件蠢事,也觉无地自容。以前的我,好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

“你别把这事往神神鬼鬼上面扯,就是你自己不争气!”孟淑梅没好气地说,她虽然厌恶萧丽珠,但从来没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人家身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颜冬至自己立身不正,才能被人家蛊惑住。

“对,妈,是我不争气,是我的问题,怪不了其他人。”颜冬至脸上露出笑容来,说:“我是真的错了,以后,我不管干什么,都听爸妈的。”

孟淑梅又哼了一声。

在门外面偷听的颜春光深深呼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她看得出来,爸妈因为大哥的突然回来,并且承认错误,心情愉悦。父母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她小声说,“没想到,那些举报信还有意外收获。”

唐铮也替她高兴,颜冬至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回来,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是因为举报信的原因。

两人把碗洗好了,又从柜子里找出了褥子、枕头还有被单,打开东屋房门,把床铺上。

这会,主屋里也聊得差不多了,孟淑梅并不会轻易原谅儿子,这些年,她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一半因颜秋芬而起,一半就在颜冬至身上,一想到这个儿子心里头就堵得慌。倒也不是赌气,就是让她跟以前一样,毫无隔阂对待这个儿子,她做不到。

颜国柱十分理想妻子心中所想,虽然还想听听他这么些年在农村的生活,但也没有追问,将颜冬至带着出来,让妻子自己独处一会儿,冷静一下。

“爸,我们把东屋收拾出来了,让我哥先住下,看需要点什么,再往过捣鼓。”

颜冬至感激地看向妹妹。好多年没见,这个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还成了国棉一厂的干部,面对着她,莫名自惭形秽。

颜国柱点点头,想到还没有正式介绍过唐铮,连忙给两人做介绍:“这是你小妹的对象,唐铮同志,在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工作,47年生人,比你大三岁,以后你也随着春光,管他叫铮哥吧。他们定的明年元旦结婚。”

要是随着颜春光叫,唐铮得管颜冬至叫哥,可是瞧着唐铮这成熟、稳重,办什么事儿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再对比自己这个稀里糊涂、脑子不清醒的儿子,颜国柱可没脸让唐铮管颜冬至叫哥,索性就各论各的。

唐铮这才算是跟颜冬至正式认识了,跟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几句。

小阳蹦蹦哒哒从院子外跑进来,颜国柱指指,介绍道:“他是小阳,颜秋芬生的那个,现在归我和你妈养着。”

颜冬至当然注意到了小阳,但没分出精神来寻思这孩子的身份,这会儿才知道到底是谁,虽然疑惑于这孩子有爹有妈有爷爷有奶奶,怎么就养在了姥姥家,但顾不上询问,躬下身子对着孩子笑,“小阳,我是你舅舅,亲舅舅。”

小阳搞不清楚这人是谁,不过很利索地叫了一声:“舅舅好。”

“哎,你好,你好。”听到这一声舅舅,颜冬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常感动。他连忙到处寻找自己的提包,说:“舅舅从陕北带了好吃的。”

他的提包被唐铮放在了窗台上,这会儿帮着提了过来。

颜冬至感谢朝他看了眼,将提包放在自己腿上,从里面翻着东西。

颜春光进了主屋,孟淑梅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对门口坐着,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妈”,颜春光叫了一声,这一个字中包含着的关心还有担忧,清楚被孟淑梅捕捉到了。她转过头,对着小女儿笑了笑,说:“我没事儿,就是心里头有点别扭。颜冬至突然回来,跟我承认错误,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应该是高兴的,心酸吗,也是心酸的,种种微妙的心情交织在一起,高兴和心酸就都不纯粹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亲人之间的感情也一样,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