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甘愿掉进盘丝洞其实,一开
其实,一开始,高家英没往这边想,就是想着能通过冯红梅,跟之前的同学重新建立联系,重新挽回自己的形象,但是某一天,忽然就从崔铁救人事件中受到启发。既然他可以因为救人转正、上报纸,获得荣誉,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冯红梅的事情而同样被报纸采访、获得荣誉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去冯红梅家去得愈加频繁,不光帮着冯红梅做家务、照顾孩子、给钱、送东西,还跟邻居们聊天,展现着自己义务帮助生病老同学的伟大品格。
她的一系列作为,收获了冯红梅家所在胡同一众邻居们的夸赞,什么乐于助人啊、雷feng似的榜样啊,心眼好啊这类的词语,纷纷往她头上砸。
说实在的,她很喜欢去冯红梅家,虽然干活很辛苦,一去就有干不完的活,忍受着冯红梅妈祥林嫂似的诉苦,但她这些,在被众人的夸奖所获得的满足之下,都是可以忍受的。
“秀娟,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在报社工作的?”高家英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有记者主动来采访,也没有热心的邻居将她的事迹投稿道报社,她暗示了冯红梅妈几次,但对方都没有回馈,大概是没有听懂,听懂了也指望不上她,冯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她上报纸。
高家英准备着主动出击。想来想去,她目前有来往的人里头,也就安秀娟人脉广一些。
安秀娟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你找报社有事儿?”
“不是,就随便问问。”高家英的心思连高家燕都没有透露过,自然更不可能跟安秀娟实话实说。
苦于没有报社资源的高家英,第二天一直在冯红梅家忙碌到天黑,帮着冯红梅妈把冬天的厚被褥都拆洗了一遍,累得腰酸背痛,手都要磨破了,然后在她的千恩万谢之下,在众位邻居夸赞、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
这一路,她都走得飘飘然,感觉自己走的是通往领奖台的路。她像是领导那样,和邻居们挥着手,亲切交谈,这是在甜水井胡同无论如何也收获不到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直到走进了甜水井胡同才彻底消散。
马彩云自然知道她是去干什么的,但是非常不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自己的女儿什么德行,作为母亲的再清楚不过,她可不是无私为别人奉献的人,而且,累个够呛,回来之后,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说,反而喜滋滋的。
马彩云只能归结为,以前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导致她性情大变。对于女儿义务去别人家帮忙的事儿,她心里头挺不舒服的,自己的孩子去了别人家当孝子贤孙,谁能高兴得起来?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她明白,自己和高家英之间的巨大裂痕,很难修补好了,因为高家英重新回到这个家,而焕发出来的母爱,这会儿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累了,十分疲惫,也没精力管了,爱咋滴咋滴吧。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的高家英坐了起来。搞的在一边书桌上看书学习的高家燕烦躁不已,“你要是憋屎了肚子疼就赶紧上厕所,你在这儿翻来覆去的,太搅和了。”
如今的高家燕,又有主见,又强势,不管是在马彩云还是在高达明面前,都有了分量,说句话,两人也得斟酌着听,再不是以前跟在姐姐屁股后面,一个月给上一块钱的零花钱就屁颠颠让干啥就干啥的小姑娘了。
被妹妹训了,高家英心里头不大舒服,反唇相讥,“每天从早到晚学习有啥用?那些大学生还不是被下放到农村去修理地球?”
高家燕摇摇头,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样子,不搭理她。
高家英心里头憋闷得很,妹妹的变化尤其让她觉得必须要改变现状。她咬咬牙,奔着对面的西厢房而去。
崔铁家的窗户开着,糊着窗纱,朦朦胧胧的灯光从里面露出来,屋里头传来喁喁的说话声,但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高家英往旁边的蔡小花家瞄了一眼,轻轻敲在了门上。
有人过来拉开了门,一大股子辛辣的气息扑鼻而来,高家英一时没适应,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崔铁笑呵呵的声音传来,“熏着你了吧?在煮辣椒水泡手脚。”
自从转正之后,崔铁夜晚值班的次数少了,工资高了,生活也重新恢复了正常。他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在好转,人也稍微胖了一些。他手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红彤彤一片,冒着热气。
冬天的时候,他的冻疮特别严重,听孟淑梅说,用辣椒泡可以断根,但那会儿没有那么多的辣椒可以奢侈地用来泡手,就只能用开水烫,极大缓解了冻疮带来的痛苦。
这次,托人弄了不少辣椒来,俗话说冬病夏治,正好在这盛夏时节里,把冻疮的病根拔了。
而一旁的王向梅,手掌还浸泡在水盆里头,红色的辣椒颗粒浮在洗脸盆表面,一看就辣得慌。王向梅四鼻子汗流,衣服领子都湿了。
高家英感觉那些包含着辣椒的水雾,直往自己身上的毛孔里头钻,感觉自己手上、脚上长过冻疮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疼。
她在燕市的时候,防护得好,虽然有时候也会长冻疮,但不严重,不会留根,天气一热就彻底好了,可是去了北大荒之后,才发现,以前感觉到的冷根本就不叫冷。她的手脚,也因此留下了病根,回到燕市后,去了医院看病,医生给开了药膏,每天都要涂抹,但效果也就那样。
“英子来了,有事呀?”王向梅笑着问,笑容却不达眼底。
高家英以前很有些瞧不起自家,从东北回来之后,看向他们夫妻时,下巴不再高扬着了,但也没有往来,突然跑来自己家,只能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家英揉了揉鼻子,感觉适应了辣椒呛人的味道,才走了进来。
崔铁夫妻两个住的西厢房跟东厢的的格局基本一样,但因为夏天没有西晒,比东厢房凉快得多,但因着热气的蒸腾,就闷热了许多。
因着经济宽裕了,屋子里添置了几样家具,就显得屋子更小,又来了个异性客人,自己在不方便,本来是打算出去溜达溜达,留出空间来的,却被高家英叫住了,“崔哥,我有点事找您。”
崔铁停住脚步,跟王向梅对视一眼,夫妻两个都想不出来她有什么事儿。
“您别客气,您请说。”
高家英清清嗓子,说:“崔哥,我有一个朋友,她这人特别助人为乐,这些年来,一直义务帮助一位孤寡老太太,帮她做家务、帮着买菜、做饭、洗衣服。老太太的邻居们都管她叫活雷feng。我想着,这样的人就应该成为典型,就应该上报纸,被更多的人知道,成为榜样,号召更多的人向他学习。可是,我不认识报社的人,也没有其他途径,就认识您这个上过报纸的,所以来请教您。”
这段话,其实是刚刚躺在床上现编的,一开始还有些磕巴,越说就越流畅,好似真有这么个朋友似的。
崔铁又跟王向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无话可说的表情。
这事儿,如果一门心思帮忙,当成自己的事情办,崔铁没准真能给办成。那位采访自己的记者留了地址,还留了办公室的电话,要是托他帮忙,崔铁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凭什么呢?
崔铁热心助人不假,但绝对不是烂好人,而是讲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对我好的,会对加倍对人家好,对我不好的,也不会以德报怨。
这个要求,但凡是高家燕提出的,他都会仔细思量一番,想想该怎么帮忙,但是高家英,那就算了。
“高家英同志真看得起我,我就是旅馆的小小服务员,我是被采访过不假,可参访完了也就完了,哪里有这样的途径。”
高家英点点头,心想,也是啊,他虽然上过报纸,但也只不过是个小服务员罢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到处打零工、买高价粮吃,家人亲戚都不愿意跟他们往来。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才想要过来找他帮忙。
高家英走出了闷热又呛人的房间,说不上多么失望,就是很失落,觉得自己的计划大概要夭折了,长长叹出一口气,想要做成些事情,咋就这么难!
因着没了上报纸的途径,高家英渐渐地,也就很少去冯红梅家了。
上午,唐铮去了趟进出口管理公司,从天津口岸发往欧洲的一批工艺品在海关出了些问题,他去协助解决。遇到这种问题,因着时差和通讯的不方便,没有一两周,解决不完,不过,分配给他的这部分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关注什么时候海关能够放行就可以了。
在跟海外客户做交期的时候,都会把这些因素考虑在内,而且工艺品不怕搁放,没有保质期,所以,时间还是挺充裕的。
从进出口管理公司出来,他回了工艺品管理局。
经过罗文斌办公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人不在。
最近这位同志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整天走神,不说主动干工作,交代下去的事情都毛毛躁躁,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儿,他说没有,道歉道的倒是挺利索,但就是不改。
这就更坚定唐铮要更换掉他的想法。作为他的秘书,情报员,勤快、严谨、聪明、敏锐,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抽丝剥茧的能力,要跟得上他的节奏。
罗文斌也是从进出口管理公司调过来的,以前是情报处的干事。
情报处,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负责收集、分析、处理国内外市场信息的专业部门。比如某种商品在国际上的价格,某些客户的背景、还有行业动态,以及国外的规律法规等等。
收集渠道的来源多种多样,有国外和某些组织机构公开的出版物,还有对外使领馆传回的报告、以及各种贸易交流会还有出国交流所得等等。
罗文斌在进出口管理公司时,唐铮虽然不算太熟,但也算是有所了解,他的个人能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在情报处来说,不能算是数一数二,但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学本科英文专业毕业,辅修过经济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而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就智商噌噌下降,从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成了毛毛躁躁的小青年。唐铮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转折点,就是从那位叫李舒彦的女同志出现开始的。从违背他的意愿和职业要求,帮她求情开始,而后一路滑坡,乃至于现在都看不见人。
已经跟人事部门说过物色新情报员人选的事儿,只是,这份工作的门槛高,专业性也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合适人选的。
周立昌抱着杯子敲门起来,问了问那批货海运的情况后,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唐铮给他往杯子里头续了热水,问:“出了什么事儿,让您老这见惯风雨的,露出这种表情来。”
周立昌过来本来就是和他说这事儿的,吹了吹飘上来的茶叶沫子,说:“你也说我是见惯风雨的,可是干了三十多年革命工作,这种事也不多见。都说单位领导就是家长,我这家长当的……嗨,这叫什么事!”
说着,他就给唐铮讲起了他经历的事儿。
上午刚上班不久,他就接待了一位意外的客人,罗文斌的妻子王雅丽。
周立昌自然是认识王雅丽的,工艺品管理局对外贸易处成立后,处里几次聚餐,罗文斌都是带着王雅丽来的,展示给大家的都是关爱妻子,家庭美满的形象。
可再次见到的王雅丽却是一脸憔悴,头发蓬乱,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一下子老了十来岁的样子,脸上不再挂着幸福的笑容,而是一脸愁苦,眼皮肿着,脸上也有些浮肿,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来之前哭过。
对于她的到来,周立昌惊讶不已,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一直做的都是政工工作,善于察言观色,更加明白,家属找到单位领导,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猜测着,是不是罗文斌家里头出了什么事儿,他自己不好开口,就让妻子来寻求组织上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