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春紧紧握住唐铮的手再三感谢,想要请颜家一家人明天过来家里头吃饭。唐铮自然不肯,但金家一家人着实太热情,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似的,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对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孟淑梅赶紧上前,“吃饭就不用了,唐铮是咱自家孩子,都在一个院里住了二十来年来,哪儿用这么客气。再说了,我们就是正好把孩子找到了而已,别人也同样出了力,你要是只请我们家,不请别人家,别人背后怎么说,给他不给我,惹了一大伙,没必要。”
这是句老家的俗语,大概得意思跟不患寡而患不均差不多。
金秀春琢磨着,还真是这么回事,只好作罢。
这么一折腾,都11点多了,唐铮再赶回部队家属院,就有些太远了,孟淑梅想留他在家里头住。唐铮倒是挺心动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说:“我明天上午正好早起开个会,我回局里宿舍住就行。”
工艺美术局没有外地员工,后院的几间宿舍都是为着加班准备的,因着唐铮加班时候比较多,在后院里拥有一间专属的宿舍,放了些换洗衣服,去那里住也是一样的。
孟淑梅正寻思着往东屋的床上铺哪天褥子,一听唐铮这话,便说:“那也行。”
到了6月初,燕市算是正式进入了夏季。
早晨,开完动员会,宣传处的同志们跟着党委办的其他人一起,奔向了郊区。国棉一厂在郊区有一块地,3月中旬春种的工作,他们没有参加,但是这次给庄稼松土、间苗的工作轮到了他们。
这块地,是厂里的学农基地,由干部们轮番干活,种出来的蔬菜和粮食补贴厂食堂的伙食。为此,厂里还聘请了当地生产队的农民来做技术指导,平时厂里干部不来的时候,就由当地农民代管着。
燕市的每一家工厂,都拥有一块耕种田,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一是为了响应国家的最高战略:以粮为纲,备粮备荒,为人民,二是也是消除意识形态的问题,消除工农、城乡、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区别。防止滋生官僚主义作风,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国棉一厂的这些干部,几乎对于干农活都不陌生,就拿颜春光来说,从小学开始,就有劳动课,后来,更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蓖麻子、葵瓜子这些有特殊用途的植物,从种植到收获的全过程她都一清二楚,南瓜、丝瓜这些高产作物又不怎么占地方植物的习性如何,她也知道。六十年代初期,家中院子里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
宣传处的4名女同志,只她和彭爱青来了。肖珊娜是肯定不能来的,得留下来广播,至于王蔓菁,听说今天要来劳作,昨天就请了事假。她不来,颜春光反而觉得更好,省得带着带着她这个累赘。上次植树节那次,本来可以轻轻松松从容不迫的,结果因为拖着个王蔓菁,腰酸背痛了一周才彻底好。
她和彭爱青被分配到小白菜地里头间苗,两人都是能干、不矫情的,头上戴着草帽、肩膀上挂着毛巾,一人一垄,蹲在地上,一边间苗一边聊天。
颜春光在问她结婚的安排。
彭爱青跟对象赵凤鸣处了4年多,对方是运输队的驾驶员。
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国棉一厂,驾驶员都是吃香的岗位,有技术门槛、工资高、社会地位高,还能天南地北的跑,见多识广,还能捎带外地特产、稀缺物资等。厂里头有个顺口溜,方向盘一转,给个处长都不换。彭爱青一个月的工资在“工代干”转成干部后,一个月四十稍微出头,而他对象一个月的工资至少能拿到五六十块,因为除了工资之外,还有各种补贴,比如出差补助、里程补助、熬夜补助等。
两人之所以处了四年多,迟迟没有结婚,主要因为男方家里头不乐意。
赵凤鸣他妈是是梳棉车间的车间主任,他爸是厂里的技术员,在国棉一厂来说,算是中层往上的家庭。而彭爱青的母亲是食堂打饭师傅,父亲是锅炉工的,在国棉一厂,处于最底层。
彭爱青和赵凤鸣好上的时候,她还在车间上班,得知两人谈恋爱之后,赵凤鸣的父母极力反对,用了很多招式想要拆散两人,不过赵凤鸣十分坚定,而彭爱青也没有打退堂鼓。
赵凤鸣的母亲是车间主任,是厂里的领导,下面那么多的女纺织工们看着呢,没有办法给彭爱青明目张胆使绊子,再加上赵凤鸣也是个聪明人,去了傅书记家拜访,请傅书记的夫人出面,说服母亲。
傅书记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欣然应允。
赵凤鸣父母在多方压力之下,答应了两人处对象的事情,但是对于两人的婚事,却始终不松口。
对于这点,彭爱青和赵凤鸣想得很开,不想结婚就不结,反正两人也才二十多岁,如今国家号召晚婚晚育,他们两个就响应国家政策好了。
这么一晃,就三四年的时间。
彭爱青事业上也有了进步,如今也是干部编制了,虽然当初“以工代干”是沾了赵家的光,但是能正式转正却是她自己的本事,赵凤鸣母亲对于彭爱青也有了些好脸色,再加上儿子的年纪一年大过一年,根本没有分手的迹象,赵凤鸣妈反而着急起来。年初那会儿,就松口说答应两人结婚,谁知道两人态度谈谈的,只说不着急,赵凤鸣妈没办法了,只好转变心态,真把彭爱青当成了未来儿媳妇看。
彭爱青的心也是肉长了,老家儿妥协了,她也就没硬拖着,跟赵凤鸣商量好了婚期,准备近期就去领证结婚。
“到时候就在礼堂办个茶话会,请双方家长到场,请领导当个证婚人就行。”大概是恋爱谈得太久了,彼此已经成了老夫老妻,彭爱青丝毫没有当新娘子的喜悦、羞涩,语气也是淡淡的。
如今结婚,请客吃饭,办正式婚礼得少,一般都是弄点喜糖、花生瓜子之类的,办个简朴的茶话会。尤其赵凤鸣的父母都是国棉一厂的领导层,更应该以身作则。
“结婚之后,你要搬去赵凤鸣家住吗?”颜春光问。
彭爱青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我们准备结了婚就申请房子,不过,赵家的住房宽裕,我们恐怕不大好申请,不过,总要试试的。”
国棉一厂的家属楼分成三种,一种是带厕所的单元楼,一种是五十年代盖起来的火柴盒形状的红砖筒子楼,一种是平房。
这其中,自然是单元楼条件最好,虽然每家每户的厕所都很小,只有窄窄的一条,但拥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就是最大的优势。
赵凤鸣家是第一批住上单元楼的,那会儿赵凤鸣虽然已经上班,但没有单独申请住房的条件,和家里头算成是一户,综合工龄、家庭人数等权重,分配到了一套六十来平米的两室一厅。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有赵凤鸣的份额,结婚了住进去也是天经地义,只是,彭爱青担心和公公婆婆处不来。
未来公公是个搞技术的文化人,虽然成分好,这些年在厂里头也是平平安安的,但彭爱青总觉得他骨子里就是个小资产阶级,不大瞧得起父母那种没文化,干体力活的,而未来婆婆是纺织女工出身,虽然不会瞧不起自家父母,但总认为她儿子优秀、能干,可以找到条件更好的姑娘。
虽然,目前这两位对她很好,但彭爱青心里头清楚,那就是暂时的,是没有办法才做出的妥协,成见根深蒂固,哪里就会轻易消弭?以后,再一起生活,难免磕磕碰碰,那时候,就不是不见面就能解决的了。
所以,彭爱青此时,对于未来生活的忧虑远远高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相处了这么久,她对颜春光比较了解,知道她人品不错,是个能保守住秘密,不会到处乱说的人,所以就把自己的烦恼和她说了。
颜春光想了想,这事儿要搁在自己身上怎么解决。彭爱青和赵凤鸣两人一月小一百块的收入,不管搁在哪里,都是相当不错的家庭收入了,那么他们在暂时没可能申请到住房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出来租房子。
据她所知,不管是平房还有筒子楼,都有人往出租房。对于这种事情,厂里也不会管。房租比从房管所租房要贵上一些,但相对于收入来说,不值一提。
因着彭爱青只是倾诉,没有在寻求建议,所以颜春光也没有乱出主意。
选了一个周六下班后,彭爱青在礼堂里举办了结婚茶话会。
结婚茶话会的原则是简朴、热闹、有序、特出政治性。而茶话会也不需要新婚夫妻亲自操持,新娘子所在的党委办,新郎所在的运销处出面统筹安排。费用则是工会支援一部分,两位新人自己出一部分,关系好的同事们再凑点份子钱,物资准备就是拉花、糖果、花生、瓜子、应季水果、茶叶之类的。
新娘彭爱青穿着件大红色的衬衫,蓝色的直腿长裤,头上戴着红发卡,新郎赵凤鸣穿着八九成新的蓝色制服,两人相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礼堂门口,迎接着宾客的到来。
礼堂里面布置了拉花,舞台之上,挂起了红绸子,上面写着“恭贺喜结连理、做一对革命夫妻”之类的祝福语,还贴着“晚婚晚育、计划shengyu”之类的标语。
等宾客们差不多进场后,婚礼就算是开始了。当仁不让,由刘建成刘处长和肖珊娜作为这场婚礼的主持人。
刘处长穿着中山装,被灯光一打,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还挺有领导派头的,肖珊娜更不用说了,主持过那么多次婚礼,得行应手,两人妙语连珠,引得宾客们频频发笑。
有了很好的开场,就进入到了领导致辞环节。
因着赵凤鸣算是傅书记看着长大的,所以这次,欣然过来参加他的婚礼,并且上台致辞。
这样的致辞,其实也是有套路的,一般都是先肯定工作表现,再提出革命要求和希望,但傅书记没有按照这一套的流程走,单纯把自己放到了大家长的位置,表达了对他们喜结连理的高兴,还有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期许,最后就是,希望他们照顾自己小家的时候,也不要忽略了国棉一厂这个大家,希望能工作、生活两方面都不耽误。
这番质朴、接地气的讲话赢得了阵阵掌声,这让接下来登台的新郎新娘倍感压力。按照约定俗成的套路,新郎新娘要讲述两人的恋爱故事,然后表演节目什么的。
当然,恋爱故事也是要革命化的,只能是因为革命理想和共同进步的目的才走到一块的,绝对不能有风花雪月。彭爱青是宣传处的干事,在众人丝毫不怯场,所以介绍恋爱故事就由她来。
她说的是,“我们是在学□□著作的时候认识的,因为有相同的见解所以逐渐走到了一起。”而后,夫妻两个又共同表演了一个节目《大海航行靠舵手》。
新娘新郎亮相环节结束,接下来就该是同事们登场了。
梁先进作为女方同事的代表上台对两位新人致以最美好的祝福,而新郎赵凤鸣的同事们都是男的,其中几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一直憋着坏,就想看新郎新娘发窘的模样。
他们弄了一根线,拴着一个苹果,其中一个人站到桌子上,拎着这根线,垂落到新郎新娘中间,要求他们同时啃苹果,啃完为止。在这期间,新郎新娘的嘴唇难免碰上,就引得他们一阵哄然怪笑。
淡然得不像是新娘的彭爱青脸上终于露出了羞赧之色,不敢看台下的观众,用嘴巴按住苹果,将自己这半边的苹果吃完了,又让赵凤鸣如法炮制。
最后一个环节是工会主席上台,代表着国棉一厂为这对新人赠送结婚礼物,送的是“革命婚礼四件宝”:一套四卷的《主席选集》、一个暖壶、一面镜子,还有一个洗脸盆。
到此这次结婚茶话会的所有仪式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自由茶话的时候,愿意互相聊天的,愿意上台去给大家表演节目的,都可以。
婚礼茶话会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就一个来小时,天还大亮着。新郎新娘的同事还有关系好的朋友都留下来,打扫礼堂,撤掉那些拉花,清扫地面上的瓜果皮,还要将桌椅等归位。
彭爱青这头的,赵凤鸣这头的,自然而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头。
彭爱青这边的基本上都是女同志,除了党委办的同事外,还有她在车间时候关系好的工友,还有几位关系没那么好,但别有目的的女同志。
赵凤鸣那面的人更多,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干活也快,一边嘻嘻哈哈,目光老往女同志脸上喵,悄悄打听这是谁,那是谁,一边卖力干活。
而彭爱青这边,没有对象的女同志们也在悄悄打量着那群小伙子。在这种集体性的活动中,每次活动上都能成个好几对。尤其是国棉一厂这种女多男少的地方,对面的人又都是运输队的,其中那几位和彭爱青关系一般般的,本来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如果能彼此看对眼儿,再找彭爱青从中牵线搭桥,这事儿就成了。
王明月跟在颜春光旁边扫地,结婚这样的大日子里,她不好露出沮丧的表情来,但心里头很不舒服。不时偷眼瞧着不远处默默整理桌子的马越。
两人正式建立恋爱关系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可是这半年的相处,她不光没觉得两人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越深,反而更加浅淡了。
因为是她主动追求的马越,在和他表白之前,已经暗恋了许久,所以,两人正式在一起后,王明月十分珍惜这份感情,想方设法对他好,她能够感觉到,马越是很感动的。可是后来,马越约会的时候越来越心不在焉,看自己的目光也越来越冷淡,直到现在,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之外,业余时间,都很难约到马越。
而且,到现在,她和马越都没有见过家长。确立恋爱关系没多久,她就跟马越说,想去他家里头拜访,被马越拒绝了,后来又明示暗示了好几次。她又想带他回自己家,也被他直白地回以“还不到时候”拒绝了。
两人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马越都是面无表情,几乎不主动和自己说话,每当见他如此,王明月就跟吃噎着了似的,闷得她一个活泼开朗的人都成了林黛玉,看见花打蔫就伤春悲秋。
这会儿也是,明明是男女朋友,可过来参加茶话会,不是一起过来的,也没有坐在一起,甚至这会儿劳动,都要分开老远,这是在和自己避嫌吗?
可如果就这么直白去质问马越,他肯定会是否定的答案,说不是啊,即便是谈对象,也没必要什么事儿都搅在一起。
王明月知道马越这种表现是不对的,可是她本就在这段感情里头属于弱势的一方,她不敢跟他闹翻,怕一闹翻就真的失去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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