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我的手艺!”在做疙瘩汤这方面,颜春光十分有自信,但凡她在家,往水里下疙瘩的活儿必然是她的。
她几乎能保证每个面疙瘩的大小都是均匀的,吃起来不会发黏,而且十分筋道。
唐铮欣赏了一会儿,才吃了一口,笑着给予肯定地答复:“好吃!”
大概是滑了一上午,消耗的体力太大,吃饱了后,颜春光就有点困了,因着下午两人说好了要去看电影,她就强打着精神,准备等这股子困意过去。
唐铮:“去房间里睡一会儿?家里客房的床单、枕巾和被罩都是新换的。”
颜春光脑子开始发木,也没想到他为什么要更换新的床品,床的诱惑力有点大,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瞧着她困得好似一下子就能睡过去的样子,唐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两人牵过手了,今天又难免有多次肢体接触,颜春光已经没有那么害羞了,将手递到唐铮手里,借了他的力站起来,而后就被他牵着,送到了客房。
唐铮家里有四间卧室,一间书房,客卧也在朝阳的房间,里面家具、床品都齐全,跟所有的房间一样,十分干净、整洁。
“去吧,好好睡一觉。”唐铮温柔地说。
颜春光点点头,想到什么忙强调,“我要是睡不醒,你就敲门叫我,别误了去看电影的时间。”
唐铮答应一声,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颜春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春光,醒了吗?电影快开场了。”
颜春光脑子一懵,而后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慌慌张张:“马上就起来了。”
她赶紧把被子叠好,把枕巾、床单铺平,又在镜子前照照,瞧着头发没乱,这才深呼吸,拉开了门。
唐铮站在门外,不知道睡没睡觉,反正神采奕奕的。
“睡得好吗?”
颜春光点点头,说,“就是有点心慌,好像回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每次睡午觉起来都特别慌,有时候还会委屈,特别想哭。后来,好像上了小学四年级以后,就好了。”
“可能是怕迟到产生的焦虑。上了初中之后好了,说明这种焦虑没有了。”唐铮想了想,猜测道。
颜春光:“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我上小学那会,班主任特别严厉,学生有迟到的,就被叫到班级后面罚站,我那会觉得那是顶顶丢人的事儿。小学四年级之后闹革命也闹到了小学来,老师也不敢再往深里管学生了。”
聊着聊着,颜春光心情平复,脑子也彻底清醒。
他们准备去总参大院院里看电影,距离这边不算太远。唐铮没开车,而是骑了自行车载着颜春光。
到总参大院门口的时候,电影还有5分钟就开场,可以检票进场了。
他们今天看的电影叫《战洪图》,讲的是抗洪抢险的故事,还没在公共电影院上映。
两人正在排队检票,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唐大哥。”
颜春光转头去看,是个眼熟的小伙子,细想想,想起来了,是第一次去老莫,唐铮请客的主宾,林海鹏的弟弟,好像是叫林海军的,这位林海军就是被高家英当时的对象梁小军哄着,把自行车卖了的那位。
她记得这位跟唐铮的表妹方丹形影不离来着,转头去看,果然在他身边看见了方丹。据唐铮说,他家跟方丹这个表妹的关系有点远,方丹的父亲是唐铮母亲远房表弟,没出五服,但亲缘关系已经很淡的那种。
几个月不见,林海军好像长高了不少,方丹却还是原来的身高,两人差了一个头和一个肩膀,两人并行之时,看见林海军却很难注意到方丹。
但方丹这会儿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着,而后一脸狐疑、探究地打量着颜春光,目光可不如当初见面时的那般友好。
他们两个一路说着“抱歉”,从后面的队伍插进来。
唐铮朝他们点了下头,继续检票,拉着颜春光选了前排的位置,等林海军和方丹在他们旁边坐下后,才开口说:“正式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的女朋友颜春光。”
林海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这会儿才注意到了颜春光是被唐铮一路拉着手进来的。电影院里这会而还亮着灯,只是十分嘈杂,但林海军声音仍然十分显眼:“你有女朋友了,我哥知道了吗?”
这话说的,颜春光都被逗笑了,唐铮也是笑了起来,说:“你哥是我好朋友,这么大的事儿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了。”
林海军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我哥这下该着急了,以前你们两个都是光棍,他能攀着你,这下你有了对象,他没有借口了,看他怎么跟我父母说!”
“光棍”这两个字着实刺耳。
唐铮:“你的禁足令解除了?”
林海军“嘎嘎”的笑声戛然而止,立时闭上嘴巴,小声哀求:“唐大哥我偷着跑出来的,你别跟我爸妈告状,我在家里快憋死了。”
林海军偷着卖了自行车,被父母得知,强势将自行车要回后,将林海军狠狠收拾了一顿,限制了自由,除了上下学,参加学校的活动外,别处哪儿都不允许他去。
此时,灯光熄了,一束光打在了荧幕上,电影开场了。
方丹没有坐到林海军旁边,而是坐到了颜春光身侧,心思也没有放在荧幕上,而是放在颜春光身上。
她看见了颜春光的身体往唐铮那边侧着,两人头对着头,几乎要挨在一起,时不时转头,交谈一句,看起来就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嘴唇紧紧抿住,心思完全没有办法放在荧幕上。
好不容易挨到电影结束,林海军怕被父母发现,火急火燎要回去。方丹却不想走,跟在唐铮和颜春光身旁,笑着说:“铮哥,你有对象的事儿我爸还不知道,要不,今晚上,你带着这位姐姐来我家,我爸妈和我姐不知道多盼着你去呢。”
唐铮:“我和春光还有别的安排,就不去了。”
方丹还要说话,林海军拉方丹:“铮哥还没带对象见过父母呢,先去你家算怎么回事?赶紧走吧,别当电灯泡了。”
“我姐姐……”话还没说完,却被林海军生拉硬拽走了。
颜春光想了想说:“你这位表妹对我好像很有敌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这样,坐在我旁边,还帮我夹菜什么的,特别友好,这次见了,跟变了人似的。”
唐铮:“不是人变了,而是所处位置不一样了,之前你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她乐意对你展现友好,而现在,你是我的对象。她有个姐姐,叫方红,我那位远房的舅舅、舅母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他们家的女婿。”
唐铮的态度让颜春光心里头十分舒坦,两人到目前为止,相处之时都是坦诚、坦白,心里头想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造作也没有隐瞒。
“这,你妈和他爸血缘关系没出五服,你和她姐也沾着血缘关系呢,他们怎么想到要让你当女婿,不怕影响后代吗?”
唐铮摇摇头,说:“他们是觉得亲家关系,比隔了好几层的远亲关系要好用得多。”
唐铮这么说,颜春光就明白了。
唐铮:“以后,你会和我的朋友见面,会和亲戚见面,还有一些关系好或者一般的人,他们出于种种目的,也许会说些难听的话,你不用忍着,不用觉得他们是长辈就让着,也不用顾及我的面子,受了气就要反击回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颜春光往唐铮身边靠了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她不好去牵唐铮的手,但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唐铮伸出手来,迅速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12月31号,周一这天,是腊八节。
粮站有特殊供应,每人半斤江米,孟淑梅早早就把江米买了回来,唐铮也把他的供应买了回来,送到颜家。
孟淑梅凑了红枣、绿豆、红豆还有玉米、小米、芸豆、青红丝,凑成八样,提前一天就把各种米豆泡上,从下午3点就开始熬煮,就等着人齐开吃。
颜春光坚决拒绝唐铮开车去国棉一厂接她,觉得浪费人力,浪费油。所以她回到家时,唐铮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告诉她:“你的画稿已经投稿到《新华画报》了,预计最多半个月,就能得到反馈。”
孟淑梅这会儿才知道颜春光画了画,并且投稿的事儿,在她看来,有资格往那么大的杂志投稿,就已经是大大的好事了,要是真能刊登,她得满世界炫耀去,她不能炫耀女婿,还不能炫耀闺女的成就吗?
自此之后,她倒是天天惦记着,天天盼着邮递员小段的到来。
吃完腊八粥,隔天就是元旦的一天假期。只可惜唐铮有公事,需得去和在燕市的外国人搞新春酒会和联欢。
颜春光这两天累坏了,在床上睡到半上午,才起来吃了早饭,收拾一番之后,准备去找好朋友郝梦圆玩儿。
她的另外一个好朋友邝诗洁在这样的节庆假日里,是没空和她见面的,基本上都在未来的婆婆家。自从邝诗洁谈了恋爱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直到她自己谈恋爱了,才懂了邝诗洁,有一点空闲时间,都恨不能跟自己的恋人腻在一起,那种感觉牵肠挂肚、挠心挠肺,跟友情完全不一样。
她还没把有了对象的事情跟两位好朋友说,今儿就准备跟郝梦圆坦白。
节假日里,大概是顾客们都选择去了四大商场,所以东四人民商场这样的中型商场顾客并没有那么多,郝梦圆负责的橡胶制品柜台前站着几位,有的在挑选暖水袋,有的在看胶鞋底儿。
郝梦圆脸上带着微笑,对于顾客的问题有问必答,十分耐心,即便是客户拿着货品反复地看,看了这个又想看那个,她也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
她的这位好朋友,偶像是张秉贵同志。
张秉贵同志是百货大楼糖果柜台的售货员,手掌就是秤,您想要几斤几两,他拿上一抓,上秤来秤,保准分毫不差,不光业务能力一流,服务态度也好。
百货大楼号称“新中国第一店”,不独属于燕市,而是属于全国人民的,是唯一一家享有全国采购权的零售企业,所以,也是全国货品种类最齐全,品种最多的商场,能同时容纳万名顾客,千名售货员,每天接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顾客,用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为过,排队抢购是百货大楼的一景,为了防止顾客将柜台击碎,甚至在柜台前装上了栏杆。
可想而知,张秉贵同志每天要接待多少客人,这些客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着各种各样的需求,他数十年如一日热情、耐心地服务客人,成为服务行业的楷模、代表和标杆。
郝梦圆刚当上售货员那阵,有了空闲就去百货大楼糖果柜台偷师,还托人弄来了百货大楼内部根据张秉贵同志的经验和心得编写的《服务手册》,学习他的“一团火”精神,实践他“接一问二联系三”的工作方法,也就是接待第一个客人的时候,便问第二个客人需要什么,同时跟第三个客人打招呼,让每一位客人不被慢待。练习他的“一抓准”和“一口清”,即手头准,心算快的本事。
颜春光在旁边瞧着,觉得自己的好朋友越来越有张秉贵同志的意思了。犹记得她第一次站柜台时,浑身都在打哆嗦,脸憋得通红,跟客人说话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大概过了半年,她才终于能够不紧张,大方应对顾客。
但到了今天,同时面对七八位客人,都可以各个兼顾,游刃有余,早已非吴下阿蒙。
好一会儿后,等柜台前只剩下一两名顾客时,郝梦圆才发现了颜春光。
颜春光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先忙,等柜台前空了,才走上前来。
“你怎么来了?”郝梦圆有些惊喜,抬起手理了理掉落下来的发丝。
“过来看看你,我瞧着你越发得心应手了,顾客们对你的服务都很满意。”
郝梦圆咧开嘴巴笑,说:“还有进步的空间。”
两人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得知郝梦圆最近生活和工作都不错,那个姓王的再也没敢出现在她面前,便放心了许多。
颜春光:“你哪天休班?我想请你下馆子去,让你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什么人?”郝梦圆疑惑地问,忽然就捂住嘴巴,“你,你有对象了?”
颜春光略带羞涩地点点头。
郝梦圆抽口气,“哎呀我的妈呀,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这才几天啊?他叫啥,家住哪儿,在哪儿工作?”
颜春光仿佛在郝梦圆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后的她,这副摸样,像足了胡同里的大娘、大婶们,既有对朋友的关心,又有着浓浓的好奇心。
“他叫唐铮,在燕市工艺美术局工作。”颜春光只说了这两句,就有顾客过来了。
郝梦圆只好回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开始招待顾客。
接下来的顾客一个接一个,郝梦圆实在没有时间和颜春光闲聊了,只好抽空告诉她自己休班时间。
颜春光也没有让她分心,很快就离开了。
她和唐铮开始认识彼此的朋友了,她有两个好朋友,郝梦圆和邝诗洁。这两个朋友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见过面,曾经,颜春光也是想把郝梦圆和邝诗洁拉在一块,三个人一起玩的,可后来却现在,这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也很谦让,但私下里的时候,两人都会跟自己说对方的坏话。
渐渐地,颜春光领悟出了他们微妙的心态,感觉自己有点像旧社会左妻右妾的大老爷,也就不强行把两人凑在一块了,跟一方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不提及另外一个。
唐铮交友广泛,大院里的,工作上的,但称得上“好”的,也就在远方部队的林海鹏一个,其他,远达不到专门介绍女朋友给他们认识的程度。他的方式就是,没事多带着颜春光在自己的地盘上多走走,该知道的,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今年的春节是1月22号,元旦过后,还有二十来天就是春节了。
对于传统春节,国家没有规定必须放假,不过国棉一厂给每人放两天假,采用调班的方式,每个部门必须有人值班。
作为处长,刘建成同志自然是要在春节那两天坚守岗位的,还有广播员肖珊娜,她不好在这样的节日里找马越替班,就只能自己上。宣传处有他们两位坚守就够了,其他人在除夕和春节两天都可以休息。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人们,也开始“忙年”。
虽然国家没有规定放假,但节假日的特殊供应比其他各个节日都要更丰盛些。孟淑梅同志每天忙忙碌碌,拿着副食本、粮油本,还有各种票据,兜里头揣着钱,整天不是在这个商店排队,就是在那个商场排队。
这些特殊供应,综合起来,是粮食类,副食品类,烟酒茶类这几大种。
比如,额外供应每人一斤富强粉,平时很少能买到的精粉,蒸出来的馒头白生生的,口感极佳,还有额外供应每人半斤卫生油和二两香油等。卫生油是棉籽油,市面上卖的素油大多数都是这种,还有猪肉、鸡蛋、白糖、红糖等,都是增加半斤到一斤的供应量。
最让人高兴的是每家一户,凭票购买的白条鸡。像是颜春光家三口人,就是小户,能买到两到三斤的小鸡,而五人以上的就是大户,比如王玉芝家,就能买到五六斤的大鸡,作为过年的大菜。
副食品类,就是糖果、瓜子、花生之类的。糖果还好,平时都能买到,只不过是多了供应,花生、瓜子可就稀罕了,平时不好买,只有过春节的时候才有,每家各半斤的量。那可是孩子们盼了一年,才盼到的还吃的。
至于烟酒茶,也有节日特供的,比如香烟,不光能多买两盒,而且还能买到平时少见的高档些的烟,比如牡丹、前门这些。酒也能买到汾酒、衡水老白干这种,茶叶自然还是茉莉花茶,半斤的量足够春节期间招待客人了。
就在这家家办年货,户户喜庆迎春节的大日子里,金家出了个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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