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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全体职工大会 晚上,颜春(2 / 2)

高家英离家出走的事儿,是过了两天之后,才被高家人发现的。

他们回家之后,自然发现了高家英不在,但只以为她出去了,又因着还在生她的气,就没管她,直到马彩云发现家里藏在大衣柜衣服底下的五十二块钱不见了,这些钱藏得隐秘,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再找找,发现家里头这个月剩余的粮票也不见了。

马彩云首先怀疑的是高家燕,但高家燕咬死了不是她,再联想到高家英的忽然失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马彩云这才开始着急起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离家出走,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越想越叫人担心。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院子里的人全都叫了起来,问有没有见过高家英。白天大多数人都上班,不上班的也基本上都在屋里待着取暖,真没注意到高家的动静,但都表示要跟着一块去找。

有人去派出所报案,有人组织人手撒开了满世界寻找。

幸好,有人说看见过高家英,说她坐上了奔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有介绍信,买不来火车票,想去外地也去不了,马彩云却说,高家英管着胶印厂的章子,没准就给自己开过介绍信。

那就是有可能奔着外地去了,去了哪里呢?

高家在外地没有其他的亲戚,高家英如果去了外地,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她大哥,高家刚那里。

她大哥是第一批大规模下乡的知青,那会他们一个班的同学都被归了包堆去了东北。高家刚被分配到了北大荒农垦的863农场。他原本是学校的团支书,到了农场后,也很快被提拔为领导。那边虽然天气寒冷,每天干农活也很累,但吃食丰富,官当得也是如鱼得水,还在当地结了婚,完全没有一点想要回首都的意思。

每次给家里来信,都说的是那边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地,那里喜人的收成,那里人们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风貌,他在那里得到的政治抱负,每每都让高家英羡慕不已。

有人带着高家英的照片去火车站售票处打听,巧的是,售票员对高家英有印象,明确表示这个姑娘来过,还买了一张开往东北的火车票。

知道了高家英的下落,大家伙也就不着急了,由着高家人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高家人啥都没做,没去追高家英,更没有往北大荒农场挂电话。马彩云心力交瘁,病倒了,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出了问题,必须得静养。

高家燕倒是担心她姐,她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年纪又小,家长根本不听她的,干着急也没用,但好歹还知道翻找出她哥的来信,照着上面的地址,写了封信,询问她姐是不是真的去了他那边。

不久之后,高家刚给家里来了信儿,告知高家英来了,而且准备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马彩云把信看了又看,最后叹息一声。

高家又少了一个人,变成了三口,家里的气氛也奇奇怪怪,高达明和马彩云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没有吵架,但内心里都在怨怪对方。高家燕活得战战兢兢,也不爱回家。

有一天,颜春光下班的时候看见她和几个看起来不三不四的男的走在一起,梳着歪辫,手里拿着糖葫芦在吃,一边吃一边跟那几个男的说笑,由着其中一个长头发男的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回来后,颜春光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和孟淑梅说了,“要不跟她妈说一声?那孩子才14,这样下去,我怕她要成顽主们嘴巴里头的圈子了。”

他们管比较轻浮的女子叫作“圈子”,说的砸圈子,就和旧社会的嫖chang差不多,但不一定收钱,可能互相看着顺眼了,就能“上一杆”。

他们这一片,也有这样的女子,但一般都是出身不好,或者爹妈不在身边,没人管着的。这种姑娘,名声臭了,但凡好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但凡有点坏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平白比普通人多了许多坎坷。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忍心她真成了那样。

孟淑梅叹口气,说:“成,我跟马彩云说说,回头也跟那孩子聊聊。”

12月29号,腊月初六,星期六,是国棉一厂举办年终全体职工大会的日子。

中午,肖珊娜广播完毕,就播放起了激昂的音乐。除了坚守在车间的职工外,工人们都无心工作,聊天说笑着,等待着大会的开始。

宣传处还有工会以及共青团委这三个部门的职工早早就到了大礼堂,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

颜春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不免心中激动,还有些紧张。她的座位被安排到前排靠边的席位,随时可以进出。

隔了几个位置的梁先进担任着领掌的职责,彭爱青站在舞台一侧,负责盯着台下观众,维护秩序,王明月则站在舞台侧面,应对台上的突发事件。肖珊娜和马越担任主持。

下午一点钟,陆陆续续就有职工们入席,哪个车间或者部门坐在哪里,预计多少人过来参加都是提前定好的,职工们也是多次参加大会的,都有经验,人虽然多,但并不乱。

下午一点半,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由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傅明生同志上台致辞。他有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人长得质朴,要是走在大街上,不会以为他是二千人国营大厂的一把手,只会以为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老农民。

他简朴、随和、亲切,在职工心目中,就是位大家长,人人都信服他。

他用精确的数字告诉大家,一年来,国棉一厂生产了多少布匹,不光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而且超额完成,有效支援国家建设。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掌声将傅明生书记欢送下来后,细纱车间的十三位女工上台,为大家表演女声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铿锵有力、感情丰沛饱满,台底下,很多名职工也跟随着小声地唱。

下面是颁奖环节。

先后颁发了“年度先进工作者”“先进党员”“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等几个大奖,中间穿插着节目表演。

彭爱青捧着“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的奖状,戴着大红花,端着印有“奖”字的白底搪瓷缸子,满脸红光走下台,将奖状和奖品给颜春光帮拿着。

颜春光两手捧着奖状,将搪瓷缸子端正放在腿上。

接下来就轮到职工代表们作报告了。

代表“先进工作者”登台作报告的是颜春光的熟人,跟她打过乒乓球,成为对手的唐帼英,她曾经获得过市里组织的技能大赛一等奖,在改进接头法,提升效率方面也有独到之处,她独创的方法,可以使效率提升15%。她双颊带着酡红,站得倍儿直,落落大方,神采奕奕,大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颜春光揉搓着手指头,忽然觉得特别痒,特别想拿起画笔,以这位女职工为原型,画上一幅画。一定可以体现新时代女性工人的精神风貌,可以激人奋进,为女同志们做出榜样!

大会散场之前,肖珊娜在舞台上热情洋溢地宣布,散场后,每人可以排队领取5斤富强粉和2斤猪肉,作为国棉一厂给大家的新年福利。

人群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颜春光等人做好善后工作,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领取福利的工人们还在排着长队。

颜春光和彭爱青回到办公室里,几人的福利已经提前放在桌子上了。

面粉用牛皮纸袋子装着,又用绳埝儿系得紧紧的,猪肉也用牛皮纸包了,提着就能走。

这是提前称好的,后勤的同志去了粮站和食品公司,跟那边的职工们一块称重包装的。

国棉一厂和这些单位都是友好合作单位,他们有吃的,国棉一厂有穿的,在不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达成物物交换。

晚上还有联欢会,处长、梁先进和肖珊娜大概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蔓菁,却瞧见她在收拾背包,像是要走的样子,颜春光从抽屉里拿出饭盒,问:“你不去吃饭,干嘛去?”

王蔓菁有些着急的样子,说:“我明天要跟我大嫂到沪市玩,得回去收拾东西,半夜坐火车走。”

颜春光忙问:“你跟处长说了吗?”

王蔓菁将面粉和猪肉往颜春光桌子一放,说:“说了,说了,也请假了,下周三再见!”说着,慌慌张张抓起钥匙就走了。

明天是周日,只需要再请后天一天假,就可以和元旦的1天假期连上了。

颜春光将面粉袋子重新放回王蔓菁的桌子上,将那块猪肉递给彭爱青,笑着说:“恭喜你得奖。”

彭爱青连忙推辞,“王蔓菁给你的,我不能要。”

颜春光:“拿着吧,猪肉搁不住,在办公室放着,两天就得坏喽。”

彭爱青犹豫了下,笑着收下了,“谢了。”

晚上的联欢会在食堂举行。工会出钱,买了些橘子、糖果还有瓜子花生,每人分上一些。食堂都是厚重的大圆桌,将桌子往四周一推,中间空出大片空地,可以在中间表演节目,也可以一块跳起欢快的达体舞。

达体舞原本是彝族舞蹈,动作简单、节奏感强,跳舞的人围成一圈,象征着各民族大团结,产生极为快乐的气氛。

颜春光只是听彭爱青描述过跳达体舞的情形,还没有见识过,极为向往。

厂领导过来致了贺辞就走了,让职工们尽情玩,尽情欢笑。

节目表演是自愿原则,职工里头藏龙卧虎,有才艺的还真不少。

有唱主席诗词的,有唱样板戏的,有打快板、唱京东大鼓的,还有变戏法的,还有拉手风琴的,跳独舞的,让颜春光大开眼界,看到了车间以外的不同风貌。

尤其是唐帼英,她会吹笛子!一首《扬鞭催马运粮忙》吹得满场飞,颜春光的巴掌都拍红了!

心里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让她的右手又是蠢蠢欲动,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画面,她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就把这幅画的初稿完成!

唐铮在国棉一厂大门口接到了他双颊绯红,两眼如星,鼻头带着汗珠,还略微有些喘的女朋友。

“干什么了,累成这样?”唐铮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颜春光坐进去,而后掏出手绢,帮她擦了下鼻尖。

颜春光嘴角不自觉上扬,说:“跟大家一块跳达体舞来着。”

一开始不大会跳,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忘我的,纯然的快乐,整齐的踏步声,有节奏的喊号声,你好像跟其他人融在一块,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尽情地释放着,脑子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烦恼、苦闷都随着汗水一起蒸发掉了。

她跟唐铮形容着这种感觉,手舞足蹈的。

唐铮感受着他的情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颜春光的嘴巴几乎没停,跟唐铮说今天的总结大会,说先进代表唐帼英。

“你跟唐帼英一个姓氏,你们姓唐的人都这么优秀吗?”

这毫不做作的夸奖,听得唐铮嘴角收拢不住,就这样一直笑着,将颜春光送回家。

只将颜春光送到后罩院门前,将她一缕粘在围巾上的头发掖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你的画画好,我想第一个看,可以吗?”

在车上,颜春光说了要给唐帼英画画的事儿,连怎么画,用些什么颜色,表达怎么样的主题都详细说了。

颜春光答应着:“元旦之前,我肯定画好。”

唐铮:“等会儿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不急。”

孟淑梅和颜国柱照例是不等闺女回来不睡觉。不过,自从有了唐铮,两人就在家里安心坐着,不用去路口等着了。

“我恍惚听见小铮的声音了,他怎么没进来?”孟淑梅问。

“说是太晚了,怕再折腾你们。”

“这孩子,就是想得周到!”孟淑梅把唐铮夸了又夸,将富强粉和猪肉接过来,又夸了国棉一厂,又问了几句今天开大会的情况,就回屋睡觉去了。

颜春光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回到了自己屋里,就着灯光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

她记得唐铮刚刚的叮嘱,可是今天晚上实在太亢奋,这会儿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仿佛也还在跳动着,让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下笔如飞,随着“沙沙”声响,一幅在脑子中早已构思好的图画缓缓呈现在纸上。

前景之中,一位梳着小辫子的纺织女工占据着主要位置,她飒爽英姿,身穿工服戴着工帽,左肩上扛着一摞各种颜色的纱锭,右手拿着一把用来接线的小铜钩。姿态豪迈、大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嘴巴微张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唱歌。

背景里,不同的工种的劳动女性形象依次展现,有驾驶员,有售货员,有矿工、飞行员还有背着医药箱的医生。他们的表情跟纺织女工一样,带着微笑,眼中璀璨,充满信念和力量。

而后,用绿色的田野和向阳而生的扫帚梅作为背景色。绿色,代表着希望,扫帚眉这种花自由生长在路边、田野,撒下种子就能生长,能抗寒,一直到10月末,还能开花,而后掉落种子,来年继续开花,周而复始,生命力极为顽强,象征着劳动妇女们源源不断的力量。

画完初稿,她上床睡觉。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唐帼英和其他女同志们的形象在脑中不断交织。她索性又爬起来,把自己的水彩、画笔、画纸都找出来,开始调颜料,画画。

清晨,对面房间之人起床、洗漱、喂鸡、做早饭的声音都没把颜春光吵醒。

孟淑梅和颜国柱也没叫醒她,今天是周日,这一阵子闺女筹备年终大会累坏了,多睡会儿懒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两人都盯着钟表呢,上午唐铮肯定要过来接闺女出去,得在他之前醒来,被他撞见懒被窝就不好了,对人家不尊重。

作者有话说:

高家英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