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四号院里的闲事颜国柱现在
颜国柱现在手头上在做的是一件大货,明代风格的雕漆屏风。
雕漆作品的制作工艺很繁复,制作周期也很长。
燕市雕漆厂成立,形成的体系化、工业化、流水线似的雕漆制作流程后,分成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设计图案,在这一部分中,就把雕刻的层次、刀法和深浅等设计好。第二步是制作木胎,拿屏风来举例子,就是屏风的骨架。一般用的是上等的楠木还有樟木。第三步是髹漆,也就是一遍遍地上漆。
雕漆使用的漆是纯天然的生漆,也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浅灰色的汁液。加入朱砂,就成了红漆。
燕市雕漆厂出产的绝大多数都是红漆制品,另外还有黑漆、黄漆、绿漆,是加了不同的矿物质产生的颜色。
将调好色的漆上在木胎上,等阴干,之后再重复上漆。需要的厚度不同,上漆的次数也就不同,但至少也得一百次。雕漆的工艺品之所以制作周期长,主要是这个部分比较耗费时间,少则几个月,长则几年,日复一日。
接下来的一道工序是雕刻。
先拓图样,刺出大概的轮廓,然后再将不需要的部分剔除掉,再然后是精细地雕刻,颜国柱是片工,就是负责这一部分的。之后由大师级的人物做层次处理,让图案做得精美、立体。
最后,是烘干,等烘干后,做磨光处理,让雕漆作品的表面光滑、有光泽。
喝完了水,跟同事们随便聊上几句,颜国柱就拿了工具,坐到工作台前,开始重复性的工作。
上午10点多,销售副厂长文广山忽然来车间找他,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出去抽根烟。颜国柱不抽烟,但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出去了。
平时颜国柱就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地,跟负责技术的副厂长还有些接触,跟负责销售的基本上没有交集。同在一个厂工作了几年,也不过就是认识而已。
文广山不是搞技术的,也不是这个行业出身,是前些年空降过来的,以前是一个三四百人规模服装厂的副厂长。因着重工业有限和原材料不足等原因,许多服装厂都转产做了化工行业,他所在的服装厂也要转型。他对于转型后的工厂十分没有信心,觉得就跟一个草台班子差不多,没有发展和前景,便想方设法调离出来。
当时,雕漆厂的原厂长被提拔,第一副厂长转成正的,空缺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就把他调了过来,负责销售工作。
文广山在厂里人缘和口碑都不错,唐铮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多是他陪同。
文广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觉得吸了一肚子冷空气,就把烟熄灭,又放回烟盒里。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昨天晚上瞧见你是恍惚是坐着唐处长的车走的?他是专门来接你的?”
果然,预料得不错,文广山是冲着唐铮来的。
昨天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和孟淑梅达成一致,就是一定要管好嘴巴,千万别去外面显摆未来女婿的职级、工资等等。有的事儿能显摆,有的事儿就得在家自己偷着乐,再加上以前被小闺女说过一次,她长教训了。
“啊,是吗。”颜国柱模棱两可、惜字如金。
听起来,又像是质疑你怎么看见了,又像是在质疑你怎么会看见。
文广山作为下属工厂的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很多事情都拿捏在唐铮手里头,万一这个文广山知道两人的关系,求自己办事咋办?颜国柱可不会给自家人拖后腿,虽然两个孩子的事儿早晚得暴露,但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说。
本来,颜国柱在单位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很少开口说话的,文广山就没怀疑颜国柱在耍心机。瞧见对方不想多数,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自顾自地说:“唐处长都亲自开着小车来接你了,你俩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老哥啊,以后可得在唐处长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啊!”
“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肯定的。”
又是模棱两可的话,不过文广山已经很满意了,笑着说:“老哥,改天来家,咱哥俩喝两盅。”
等颜国柱回了家,瞧见自家闺女正往饭桌上端饭,不由得往她身上一瞅再瞅。
颜春光不解,“爸你咋了,老看我干嘛?”
颜国柱:“没啥”,他还以为唐铮今个会来家里,或者跟闺女出去约会呢。但又忍不住问:“今儿小铮没接你去?”
“没有呀,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多方便,为啥非要他去接我,一来一回的,得费多少油?”再说了,也浪费时间。年底的时候,唐铮也忙,写不完的报告,做不完的汇报。昨天过来,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她爸这问题奇奇怪怪的,谈个恋爱,又不是成了资本家大小姐,非得上班有人送,下班有人接才行。
颜国柱就说了今天那位副厂长找他说话的事儿,跟颜春光说:“我跟他这关系,早晚得叫厂里的人知道,还让他跟以前一样,公事公办,别瞧我的面子,我跟厂里那些当官的都不熟,也没交情。”
乍一听,是想得太多,再一寻思,这是想得长远,有先见之明,颜春光点点头,“我跟他说一声。”
孟淑梅忽然笑出声来,说:“正院那几位,都是当特务的料!白天,那个蔡小花问我,说颜春光跟你家那个俊得不行的领导是不是谈上了?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原先两人走在一块,都是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昨个晚上,两人并排走,还有说有笑的。王玉芝说她也看出来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一样了,当年跑去对岸那批人没发展他们,真是屈才了!”
颜春光预想得到,未来的一段时间,她谈对象的事儿就会传遍甜水井胡同并向周边蔓延,认识她的人见面都会问:听说你谈对象了?哪天带过来我们瞧瞧,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是工人是干部,什么级别的,家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结婚……
再拿孟淑梅同志当挡箭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事实上,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隔天下班,她从公交车站走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足足用了二十五分钟。她计算着人数,就像是小学时,完成课后作业似的,作业就那么多,总有做完的时候。
转头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手里头拎着几子儿挂面,正往对面的四号院而去,瞧见了颜春光,那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笑着点了下,“春光啊,这是上班了?”
颜春光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头进了院门。
经过正院时,蔡小花正好从屋里出来,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颜春光连忙抢先说:“蔡婶儿,我刚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对面李宝根的媳妇和大儿子回来了。”
李宝根就是在5号院墙外拉屎,恶心前妻的那位,这里说的媳妇是他后娶的那个老婆和老婆带过来的大儿子。
蔡小花眼皮一挑,眼睛大睁,立时露出又能看热闹了的光芒,也顾不上跟颜春光说话了,朝着正房就喊:“玉芝啊,王玉芝,你出来一下……”
颜春光微微呼口气,她可怕这位再拉着她问这问那的。
后罩院,孟淑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在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看见闺女就问:“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
颜春光:“对面4号院李宝根的媳妇和儿子回来了,蔡婶儿正找人一起过去看热闹。”
说话间,蔡小花过来叫孟淑梅了,孟淑梅二话不说,脱了围裙,披上棉袄就往出走。走出去两步才叮嘱:“把洋锅拿下来,我怕在炉子上烤干喽。”
孟淑梅这一去,直到颜国柱下班回来,都没见人影。颜春光跟他爸说了一声,也往对面的四号院去。
4号院跟许多大杂院一样,整得跟迷宫似的。因着院子太大,房屋不够,房管局在院子中央又盖了房子,而大家的居住环境太逼仄,就想方设法占用公地,在自家房子附近私搭乱盖。一开始就是搭个棚子,有个做饭或者是储煤的地儿,后来瞧见很多人都这么干,房管局想管,也是法不责众,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建小房,乃至于人住的屋子。
天长日久的,大杂院里纵横交错,就成了迷宫的样子。
李宝根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跟对面的人家相隔也就三四十米,要是不拉窗帘,两边人家干点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家长年都是拉着窗帘的。
李宝根住的是两间房,还在门前盖了一间多的房,几乎跟对面人家挨上了。这会儿,李宝根家附近,能下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一边竖着耳朵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颜春光走过去时,一时半会没看见孟淑梅在哪儿,还是6号院的一位大娘给她指了位置。
孟淑梅跟蔡小花、王玉芝站在一块,瞧见自家闺女,说:“你跟你爸先吃,我等会儿就回去。”
这么一会儿,屋里头传来茶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先是“啪”地一声,而后是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伴随着李宝根的怒吼:“没门,你们别想甩了我!”
孟淑梅还有蔡小花等人也顾不上颜春光了,不约而同地奔着能看清楚屋里情形的好位置去,这会儿也不怕屋里人发现了。
其他人也是,不多一会儿,就把逼仄的院子占满了,还有爬上对面窗台的,爬上墙头的。
颜春光哭笑不得,不敢在这里凑热闹,赶紧回家。
到了晚些时候,从孟淑梅嘴里,听见了李宝根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事儿,还得从孟淑梅发现李宝根在5号院门口拉屎,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说起。
这事儿闹得不小,惊动了街道还有派出所,两边都来人了,对李宝根进行批评教育。李宝根原先还不服气,但最后还是丧眉丧眼地妥协了,去将那坨屎清理干净,保证不再犯。但心里的气始终出不去。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李宝根虽然品行不咋地,人缘不咋地,在对待前妻和亲生儿子的事情上被人瞧不上,但也是有知心朋友的。
这位朋友就拿了酒菜过来,安慰开导他。
李宝根诉说着自己的苦闷,朋友就说:“你呀,就是没找对人,找刘淑兰还有你亲儿子,是你不占理,你没养活过人家,是他后爸给养活大的,你得找你养活的人去啊!”
李宝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发怵,不大敢去,人家那可是保温瓶工业公司,国家直属的大工厂,他漫说去找人闹,连厂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朋友就说:“你糊涂啊,就是因为在这种大厂上班,才有得闹,要是那些没班没单位的,你找谁闹去?你听我的,你就去找你那大儿子去,就跟他说,你们都不回来没事,但每个月得给养老钱,要不然,你就去找他们厂的领导告他不孝。你放心,领导肯定会管的。你是没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厂里的领导就是大家长,厂里人的生老病死,都得管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厂领导不管,那他不怕名声被搞臭吗?你就听我的,这小子就得这么治他!”
李宝根越听越动心,跟朋友两个人把酒喝光,菜吃干净,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第二天白天就奔着昌平去。
李宝根多半辈子都在小街这一片区域活动,别的区都很少去,更别说是郊县了,这一路走,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来到了保温瓶厂。立刻又被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厂区给震撼住了,给自己打了好半天的气,才敢找人打听起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名字叫李志明,当初跟着她妈嫁过来的时候,专门去改了姓,跟着他姓的。
他不知道李志明办公室在哪儿,家属院的地址,恍惚知道他是做技术的,就用笨办法,问。
遇见一个问一个,说是找一个叫李志明的技术员,我是他爸爸。
结果问了二三十人,都没问出一点信息。他脑子一动,把李志明换成了孙志明,没一会儿就问出来了,人家听说是孙志明的父亲,还十分热情,把办公室的地址和家里的地址都告诉了他,并且一直把他领到了孙志明家的楼下。
孙志明,是他改姓之前的名字,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好大儿什么时候把姓氏改了回去。李宝根的怒火满溢,彻底明白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全都白费了。他想着好朋友的话,心想,你们不仁我不义,孩子不能白养,怎么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肉来。
这是栋筒子楼,总共两层,孙志明家住在二层的中间户。
李宝根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孙志明的媳妇,她也是保温瓶工业公司的职工。一看见是李宝根,先是一愣,而后脸又耷拉下来,质问:“你怎么来了?”
李宝根推了她一把,自己进了屋来,说:“我儿子的家我怎么不能来。”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但布置得很温馨,他许久不见的媳妇还有大儿子正在那里,一脸幸福笑容地包饺子。
两人也和孙志明媳妇一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也是同样地质问。
李宝根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咋滴,我不能来?”
孙志明忙笑了,说:“能来,您怎么不能来,好不容易买了二两肉,改善下生活,包顿饺子,正好,您留下来吃饭。”
他媳妇王宝凤却依旧绷着张脸,“你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也不说一声。要是被志明同事看见了,多丢人!”
“我丢人?我是志明的爹我有啥丢人的!”李宝根陡然提高嗓门,就看见其他三人又是做着“嘘声”的动作,又是用眉眼警告,他忽地就笑了,觉得他好朋友的话没错。他们怕自己给他们丢人,怕邻居知道家里的那些破事,当然,更会怕闹到领导那里。
怕就好!
他指挥王宝凤:“给我倒杯水,没眼力见的,不知道我大老远过来!”
王宝凤忍着气,就要去倒水,孙志明的媳妇却不干了,她刚刚就被推了一把,虽然没摔倒,但那力道,也是没留情。
她听孙志明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知道婆婆为了养大他们三兄弟,才不得不跟这么个无赖组建家庭的,这些年来,他们娘三个忍辱负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终于脱离了这个男的,也知道他打跑了以前的媳妇,对亲生儿子理都不理。可如今,他却跑来自己家耀武扬威,实在不能忍受!
她拉了王宝凤一下,叫了一声:“妈”,意思是不让她妈顺着李宝根。
李宝根朝着大儿媳妇不屑地一瞥,对着孙志明说:“你娶的这叫什么媳妇?我来这半天了,连爸都不叫一声,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看就缺爹少妈,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李宝根一下子忘了这是在保温瓶厂家属楼,以为还在甜水井胡同4号院,自己的家里头。他自来是在家里头当大爷当惯了的,虽然不再殴打老婆孩子,但因着几口人都依赖他生活,自然而然就成了家里头的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