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招呼颜春光:“出去送送你小铮哥。”
颜春光答应一声,去屋里把棉外套和围巾围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好几只脑袋探出头来看,颜春光唯恐他们问出什么不合时宜,令人尴尬的话,不禁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的一步之遥的唐铮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直走出了胡同口。
颜春光这才放松下来,有些抱歉地说:“邻居们总是爱乱猜乱想。”
街口就有路灯,虽然昏黄了些,但足以照亮,也能让颜春光看见唐铮的表情。
他脸上还是泛着红,大概是在屋里头热到了,被外面的冷风一大,在屋里还带着些迷蒙的双眼立时就清醒了,炯炯地望着自己。
看得颜春光心肝发颤,立时躲避开来,问:“对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过来的,车停在了隔壁的大路边。”
颜春光犹豫着,是要送唐铮到车上,看他离开,还是就在这里分开,见唐铮没说“就送到这里吧”这样的话,只好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该和他说些什么,两人在黑天里就这么走,怪尴尬的。说说工作,说说生活,说说两人共同认识的人,好像都不合适。
“你最近工作忙吗?”颜春光还没开口,唐铮先开口了。
“还行,年底了,比平时稍微忙了些。”
“听颜叔说,你会画宣传画?”
说到画宣传画,颜春光可就有得说了,“嗯,我从上初中开始就给学校画画,后来给街道画,你要是要是有机会去国棉一厂,就能看到厂区大幅的墙画,都是我画的。”
“真了不起,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画画,很佩服你们这些会画画的。”
颜春光发现,唐铮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十分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是恭维还是真心话,不过她就当真心话听了,也忽然间就没那么紧张了。
“我也不算是会画,老师说我匠气重,没灵气。”
“你又不是要当画家,不需要灵气,娴熟的技法更重要。”
颜春光就觉,唐铮不光说话真诚,还句句都说在她的心坎上。难怪过了一晚上,孟淑梅同志就对他依依不舍的,难怪王蔓菁那么喜欢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发酸。一不留神,右脚一滑,她反应很快,左腿迅速下蹲,控制住了身体,但同时,身体被两只有力的臂膀托住,将她抱了起来。等她站稳,那两只手臂迅速离开,退到刚刚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
颜春光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一股热气从喉头蔓延出来,将两只耳朵烧得又胀又热,嗓子眼好似也肿了,让她的声音又软又细,“刚刚,没注意脚下,踩到了一块冰。谢谢你呀。”
“没事”,唐铮说着,左手从皮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好似随时能保护人的样子。
说话之间,两人穿过胡同,走到了大道上,便见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上。
颜春光惊讶地指着那辆车:“这是你的车?”
唐铮说开车来的,她还以为是自行车,这年头,满大街去数,那汽车也是有数的。
“车是部队淘汰下来的,我买了之后找人改装了下,不值钱。每天在路上跑来跑去,有车方便些。”
颜春光瞧着这辆军绿色的小轿车,车漆大概是补过的,整辆车看起来还挺新的。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回去开车慢一点。”她朝着唐铮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上车。
“不急。”唐铮说。
颜春光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他却说:“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去?我刚送你过来。”颜春光说着就笑了起来。
唐铮也笑:“我送你回去后就走。”
颜春光:“不用你送我,我在这里熟门熟路,闭着眼也不会走丢。”
唐铮:“万一摔倒呢?”
颜春光哑口无言,忽然意识到唐铮这是在调侃自己,立时为自己辩解:“我刚刚没有要跌倒,就是滑了一下而已。”
“好好好,我说错了,重新说,滑了一下呢?”唐铮一本正经的口气。
颜春光再也憋不住了,一下子就笑出来,“没想到,你这人还挺促狭的。”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
唐铮还如刚刚一般,跟颜春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是漫不经心问出的这句话。
颜春光转头看着,唐铮目光向前,并没有看她。
“您平易近人、英俊潇洒、年轻有为……”
颜春光还没把脑中冒出的词说完,唐铮就笑出声来。
“看来,我在你眼中还不错。”
颜春光低下头去没说话,小声说:“你在大家眼中都不错。”
唐铮没再追问什么,一路将颜春光送回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而后说:“进去吧,我走了,周日见。”
颜春光点了下头,“路上小心。”从容进了院就快步走进来,而后小跑着回了自己家。
冲进屋子里,把孟淑梅吓了一跳,“咋了,被狗撵了?”
颜春光:“没有,就是想赶紧回来。”
孟淑梅:“把小铮送走了?”
“嗯,送走了。妈我回屋睡觉去了。”
孟淑梅有好多关于唐铮的话想说,见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
孟淑梅把唐铮带来的礼物整理了一番,全都是新式样的点心还有一整只的腊鸭和腊肉,这也太贵重了!她送了些给凤姨和马志国尝稀罕,剩下的都留着,准备自家吃。
等唐铮来家的激动劲儿稍缓,孟淑梅心里头的疑惑顿起,问自家丈夫,“你说,小铮他为啥忽然跟咱这么好?”
这个问题,颜国柱也不是没想过,之前觉得唐铮平易近人,也不过就是泛泛地客套几句,后来在一块吃午饭,聊聊雕漆技艺,聊聊家长里短的,可也没到出门带礼物的程度啊,他们厂经常跟唐铮接触的领导都没得到礼物呢,怎么就他这么特殊呢?
虽然他技术很好,可工艺品行业技术好的技工多得是,他颜国柱根本排不上号,跟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亲近能有什么好处。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咱春光了?”
孟淑梅又猜,他们家里头值得唐铮惦记的,也就这个小女儿了。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颜国柱:“人家那样的人物,啥好姑娘没见过,咋就看上咱们春光了?”
他自己的女儿,他当然认为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可他还有理智,唐铮接触的都是什么层次的人?就像那旧社会资本家的大少爷跟平民姑娘似的,那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啊。
孟淑梅也很理智,脑子里头回想了一下唐铮和自家闺女站在一起的画面,唐铮像是发着光一般,吸引着人的目光,颜春光站在他身旁,并没有被他的光芒掩盖,也是熠熠生辉。她说:“不管唐铮啥出身、啥地位,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感情的事儿,哪说得准,没准他就是喜欢上了春光。”
两人瞎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顺其自然,故而也没在颜春光面前表露出类似的意思。
颜春光见父母没有起疑,大大松口气。
第二天邻居们就抓着孟淑梅追问,昨天来家的年轻人是谁,孟淑梅只推说是颜国柱上级单位的领导,请来家里吃顿饭。
王玉芝:“他一进咱们大院,整个大院都亮堂了,他结婚了吗,有对象了没,要是没有,你可得把握住啊,春光要是能找这么个女婿,可就享福了。”
马彩云因为高家英的事情,已经拉着脸,好几天不怎么跟大院的人说话,大家伙也没惯着她脾气,你自己家闺女丢脸,跟别人撒什么气,别人也不该你的欠你的,这会儿却凑过来说风凉话:“别想了,一瞧那样子,就是大院里出来的,人家能看得上胡同里出来的孩子?”
这话孟淑梅就不爱听了,你闺女被大院子弟给甩了,就诅咒我闺女,就你闺女那德行,给我闺女提鞋都不配。她也不阴不阳,说:“胡同里的孩子和胡同里的孩子还不一样呢,有的孩子她就是能上高中,能自己考上国营大厂当干部!”
马彩云知道说不过孟淑梅,铁青了脸回了自己家,把屋门甩得哐哐响。
孟淑梅不屑地撇嘴翻白眼儿。
蔡小花小声说:“别跟她一般见识,春光以后肯定能嫁个条件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蔡小花心里头酸意弥漫。她喜欢颜春光,总想着,大儿子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可颜春光越来越好,他儿子却下乡去了,虽然能招工回来,可怎么也得一两年之后了。原本觉得颜春光不着急找对象,说不定儿子还有机会,可瞧见了昨天来家的年轻人,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再说高家英这头。
自从她出了那事之后,就没再跟颜春光说话,见了面也是把脸撇到一边去,假装没看见。
她思来想去,把这件事情归咎到颜春光身上。她想,要是颜春光没说又要买军大衣,也不会让梁小军产生了当二道贩子赚差价的想法。颜春光本来就缺自行车,她妈一直念叨着要买,可有了,她又说不要,这不就是耍人嘛。她要是买了,自己哪里会把自行车卖给姓胡的那家人?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到惊动派出所,弄得人仰马翻。
现在,梁小军去插队,和她不了了之,再没有联系,而她,也成了这一片区的笑柄,名声扫地。
而这一切,都赖颜春光!
颜春光也没那个闲心哄她,有回跟她说话,发现她阴阳怪气,自此见面就目不斜视,擦肩而过,倒又把高家英给气到了,很是跟刘世燕说了一番颜春光的坏话。
刘世燕听得很过瘾,但听完之后,似笑非笑,“你原来在我面前,不是老说颜春光的好话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高家英没注意到刘世燕的表情,狠狠地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她的真面目!”
刘世燕:“从小一块长大,认识十多年了,你才发现?”
高家英:“可不是嘛,太能装了!我看啊,薛铁军以前喜欢她,肯定是没看到她的真面目,看见她的真面目,肯定就不喜欢她了。”
刘世燕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薛铁军现在还喜欢她?”
高家英瞪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确实觉得薛铁军一直就没忘了颜春光,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就把这层意思带出来了。但她肯定不能承认,忙说:“我咋会这么想?薛哥有了你这么好的女朋友,哪里还会喜欢颜春光啊!”
这恭维的话,让刘世燕愈加不顺耳,觉得高家英是在说反话。
她去找了薛铁军。两人成了男女朋友后,就经常混在一起。
她爸妈都不在家,哥姐也各奔东西,家里头就剩她自己了,没人管束,之前因着她和薛铁军的事儿,跟最好的朋友也闹翻了,陈铁明倒是劝过她,觉得薛铁军不是良配,要她不要跟着这人混在一块,可她没听,两人闹翻了,于是跟陈铁明那个小团体也闹掰了。
有些人愤愤于被个胡同的顽主把大院子给“拍”了,想纠结人马去跟薛铁军干一架,不过被陈铁明给阻拦住了。劝他们说人家两人你情我愿的,咱们只是发小,又不是爹妈,管得多了,就是自讨没趣。
刘世燕听说了这事,心头大松,但失落了好一阵儿,知道自己在这些发小心目中,也就那样。
高家英巴结她,就由着对方巴结,因为跟发小们闹掰了,她也确实需要个朋友。
刘世燕去找薛铁军。
他家是单门独院的两间房,爹妈早些年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但并不寂寞,不管什么时候,家里头都有一群人在,跟他同吃同吃同住。
刘世燕进屋的时候,一群子坐在炕上,围着一张方桌在打牌,屋里头弥漫着烟气还有混合着脚臭、头臭、屁臭的各种臭味。
刘世燕捂住了鼻子,推了推站在地上拿着一把炒豆子在吃的人,“去把窗户开开去。”
那人这才发现了刘世燕,立刻恭敬地叫了声“大嫂”。
刘世燕面色稍缓。屋里就传来了七嘴八舌叫“大嫂”的声音。坐在薛铁军对面的瘤子立时站起来,将位置让开:“大嫂,过来玩两把。”
刘世燕的面色彻底缓和,给了他一个笑容,说:“你们玩吧,我找你们薛哥有事。”
听说刘世燕成了薛铁军女朋友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瘤子,也是他第一个喊的“大嫂”。他跟刘世燕讲了许多薛铁军的“丰功伟绩”,颜春光的事儿也是他不小心透露出来的,被她追问之下,只好将实情讲了出来,并且讲了许多颜春光的坏话。
听得刘世燕心里头暗爽,把瘤子视为自己的心腹。
瘤子就起哄:“哥,嫂子找你,赶紧去吧。”
薛铁军懒洋洋放下扑克,叫了一旁观战的兄弟接手,磨磨蹭蹭下了炕。
家里头白天不生炉子,人多也不嫌冷,但到了西屋立时就凉了。刘世燕不适应地打了个冷战,双手搓着胳膊,表现出冷的样子,薛铁军无奈叹了一声,去了另外一间屋拿了刘世燕的大衣过来,给她披上。
刘世燕心里头暖呵呵的,觉得幸福极了。
薛铁军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在小街这一片是跺跺脚就抖三抖的人物,讲义气、一呼百应,在男人中是头一份,可就是这样被兄弟们捧着的人物,却对她温柔、细心极了。
铁汉柔肠,才最动人。
刘世燕想,颜春光一定是瞎了眼睛。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铁汉表情有些不耐,但声音还是温柔的。
“我跟你说,以后能不能别老让他们来家里,我连想和你独处的机会都没有。”刘世燕在薛铁军面前收了傲气,高高扬着的头也低下了,声音温柔似水。
薛铁军眉头锁了起来,“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
是啊,这也是薛铁军当初吸引他的因素之一,可当了他的女朋友,身份、立场转变,这些就不是优点了。
按她想的,这里应该是两人的家,以后亲亲热热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可她来了自己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得躲到这间不烧炕的屋子里,才能清静说话。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我。难道咱俩以后结婚,有了孩子,家里也要这样吗?”
薛铁军诧异地望向自己的女朋友。他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情,他这样的浪子,心里头装的事情太多了,女朋友只能占到其中小小的一个部分,分量未必有他的兄弟重。况且,他也没那么喜欢刘世燕,只不过她主动追求,就顺势答应了。
在他想来,就是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
他眉毛皱得更深,看起来有些忧郁。他的皮肤不同于大院里的那些发小们,有些粗糙,皮肤偏黑,额头还有细小的疙瘩,耳朵被冻过,耳朵尖又肿又红,手掌粗大,长了冻疮,却让他格外有男人味。
但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男人,“刘世燕,咱们只是谈恋爱,将来能不能结婚还不一定,不要想那么长久,给自己徒增烦恼。”
刘世燕一下子就恼了,“这么说,薛铁军,你根本就没想过和我结婚是不是?你玩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隔壁房间一下子就安静了。
薛铁军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刘世燕有种有气没地出的无力感。每次她一吵闹,薛铁军就这么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有时候,刘世燕觉得薛铁军很喜欢她,有时候又觉得对她没有感情。
这种僵持着的状态,一直到瘤子过来了才有所改变。
“嫂子,咋跟我哥吵架了?您别生气哈,我哥他就这样,他对你的心是真的,就是不太会说话,要是招惹了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哥,你快给嫂子说两句,看嫂子都生气了。”
瘤子在两人中间搭梯子,给急个够呛,两人到底顺着他搭的梯子走了下来。薛铁军道了句:“是我态度不好。”
刘世燕扬着下巴,“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
两人和好如初,刚刚的话题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说:
唐处长已经打入“敌人”内部,攻略了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距离跟媳妇摊牌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