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一块宽阔的草坪之中,一队中学生模样的同学们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翻花,随着口令,变幻出不同的图案、花型。
这种翻花表演开始于1959年的十年大庆,就是翻动手中的各色纸花,组合出规定的图案和文字。需要的是整体划一,动作要素。
颜春光看得惊叹不已,不远处,出现几名外国人的身影,在中方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连连发出惊叹之声,朝着学生们竖起大拇指。
郝梦圆不免朝着那几名外国人多看了几眼,她在东四人民商场工作,偶尔也会有外国人去光顾,不过外国人去得多的地方还是友谊商店和百货大楼。
“瞧那外国人,也不知道是哪国的,脸上长了好多的麻子。”郝梦圆悄声说。
颜春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赶上那名脸上长了好多麻子的白人女性看过来,颜春光不及收回目光,索性就大大方方朝她微笑。
那外国女士回以微笑。
这是个小插曲,按照规定,是不能跟外国人随意搭讪的。
小卖店里面,满满当当摆着货品,有面包,有饼干,更有雪糕、冰棍和汽水。两人走累了,便买了根棍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吹风赏景。
不远处,是一片湖,游船被粉刷一新,有带着孩子的,也有年轻的情侣们正在排队。湖面水波荡漾,有好些条黄色的小鸭子船,还有红色苹果造型的船在上面慢慢悠悠行进着。时不时传来大人的惊呼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两人就这样逛一会儿、歇一会儿,只觉得一步一景,好玩的地方太多了。
中心广场处,国家领导人正在接见海对岸的同胞还有留学生,等一会儿还会合影留念,两人连忙绕道儿走了。
这么一逛,就逛到了中午,两人在商店里一人买了一块面包,一瓶酸奶,一根蒜白肠,吃得饱饱的。
因着蒜白肠不用肉票或者副食品票,颜春光多买了两根,让售货员用油纸包了,放进背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妈吃。郝梦圆也买了一份。虽然不要票,但也没敢多买,入秋时节,这种肠更是放不住,一两天就坏。
今天两人背的都是水桶包,这种包最初是从沪市流行开来的,因为形似水桶,所以叫水桶包,带抽绳,方便收口,可以手提,可以斜挎,也可以双肩背在背后,外侧有个小口袋,带着拉链,优点十分突出,不光时髦,背着也特别省劲儿,十分能装。
两人背的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天津牌的,浅灰色人造革材质,还能防水,背着它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羡慕。不过两人这一路走来,看见不少背着水桶包的男男女女,有天津牌的,还有沪市牌的,有黑色,有浅灰,有深蓝,有人造革的,还有帆布的,有买来的,也有自己做的。
好几拨女同志过来问,包是在哪里买的,还问了价格,听郝梦圆说现在人民商场也进不到货了,还十分遗憾。
主题叫游园会,那么自然有很多游艺项目。比如钓鱼、套圈、吹乒乓球、扔纸飞机等等,得有十多种,很多大人孩子围在一边排队等着玩耍,只需要花上两分钱就能玩一次,如果赢得胜利,还有奖品可拿。
不过,过去玩的基本上都是孩子,颜春光想着,两人年纪也不算大,一个18,一个还不到20,勉强能装装高中生,便也厚着脸皮上了。
两人玩了钓鱼、套圈,原理都差不多,一个是用线绳把物体钓上来,一个是用圈套住。在钓鱼项目上,两人皆是颗粒无收,不过玩套圈的时候,颜春光套上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娃娃。
这个瓷娃娃还挺精致的,戴着个红色头巾,笑眯眯的,瓷体居然很细腻,要是在百货大楼玩具柜台买,怎么也得三五毛钱。
郝梦圆笑得不行,直说值了。
一路上,又碰见几拨外国人,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长得跟中国人差不多,但操着叽里呱啦语言的,还有黑人。
约莫这一天入园的外国人,怎么也得三四千左右。
看见外国人,颜春光不自觉又想起唐铮,他是做外贸工作的,今天这些陪同外国人游园的工作人员中,是否有他。
但随即又觉自己想多了,即便是他要做陪同工作,但有游园活动,又可以开放让外国人参观的有五个公园呢,而且一号到三号,这三天都有活动,怎么就这么巧,就碰巧在今天的中山公园呢?
自从跟唐铮第三次巧遇之后,她的心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头,升起阵阵涟漪,让她经常会想起唐铮,想到她就心情激动,呼吸急促,总是希望能从父亲那里,听到对方的消息。
只可惜,最近这一阵子,他都没有去雕漆厂。
她和郝梦圆又去看了一会儿扔纸飞机。
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没有大人,全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们。
玩法也很简单,就是一人发一张用过的作业本纸,让叠飞机,之后站在同一条线外,往出扔,看谁的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持久。
参加这个项目不需要花钱,而且,就没有哪个学生不会叠飞机的,所以参加入数特别多。有的孩子在扔飞机之前还往飞机的尖头上哈口气,也说不上什么原理,反正就是哈口气就能飞得更持久。
看完了游艺项目,两人又去看传统魔术、杂耍的表演。
一路上,都有红袖箍的人在维持秩序、看护花草树木,打扫卫生,帮忙引路等等,有年纪大些,也有中学生模样的。甜水井胡同的孩子们应该也是负责这些工作,不过一路走来,颜春光都没看见熟悉的面孔。
突然,颜春光被不远处大路上行走着的人吸引住,那人也似有所察觉看了过来。正是唐铮。
他正陪在几个人身边,含笑说着什么,和颜春光对上后,惊讶一瞬,便笑了起来,眉毛、眼睛都是笑意,显然,为在这里碰见颜春光而感到高兴。
他身边那几个人,有两位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另外几位都是亚洲面孔,但看着穿着打扮应该是华侨或者外籍华人。
颜春光知道他在工作,按捺住开始狂跳的心,朝着唐铮笑着点了下头。
却不料,唐铮跟那几名外国人说了什么后就大踏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郝梦圆正在和颜春光说着那边的花开得特别好,想要和她一块去前面看看,但颜春光没有回应,她便拉了颜春光的衣服,一拉之后没拉动,这才发现了好朋友的异常。
顺着颜春光的视线,看到了唐铮,她下意识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好似要给两人腾出地方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唐铮已经走到跟前,“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
“唐铮同志好,你是过来工作的吗?”
“算是吧,带着几名外宾过来逛一逛,我刚还在想,会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唐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种不自觉的欢喜,让颜春光的心越来越热。
颜春光低了下头,又马上抬起,眉眼弯弯的,承认道:“我刚刚也这么想过。”
“这是我们见的第四次面了,可见,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唐铮声音清越,听得颜春光的耳朵直发痒。
颜春光点点头,有点不敢正视唐铮的目光了,眼神往旁边挪去,见那几位外国人一脸兴味地看着这边,她想着,哦,原来外国人好奇心也这么重啊。
“你在忙着吧?”她问着。
“嗯”,唐铮说着,但没走。
颜春光清清嗓子,说:“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我爸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片工,叫颜国柱。”
唐铮在脑子略略回想,而后笑容更大了些,说:“我知道了。”
目光又停留在她脸上片刻,说:“我忙去了,颜春光,再见。”
颜春光:“再见,唐铮。”
唐铮走了,郝梦圆向前一步,凑到颜春光跟前,幽幽地问:“他是谁?”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这才把目光从唐铮的背影上收回来,捂住发烫的脸蛋,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个认识的人。”
“唐铮?就只是认识而已,颜春光,我发现你这个人开始不老实了,连我都瞒着是不是,我可是什么话都和你说。”
郝梦圆佯装不高兴,但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心,跟刚刚那几个老外的眼神一模一样。
颜春光无奈,便小声将自己和唐铮的这几次见面都说给了郝梦圆听。
“就是这样,我们真没什么,每次见面就说上两句话就完了。”
郝梦圆听完,一拍巴掌,“你们这是天定的缘分吧,都说事不过三,你们这都四次了,你俩要是不好,老天都看不过去!那个叫唐铮的,长得真不错,个高,身条也好,领导范儿十足,你俩站一块,特合适,我瞧着,他应该也是瞧上你了,看你的眼神跟断了的丝瓜似的,直拉粘丝儿。”
“别瞎说。”颜春光说出来的三个字一点力道都没有。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等着你们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两人下次见面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国庆假期过后的第二天,下班之后的颜国柱就又说起了唐铮。
说是唐铮又去了雕漆厂,带着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同志,查看了这一批准备销往欧洲的货。这批货,是今年三四月份的广交会上定出去。一件雕漆产品的制作时间比较长,至少要半年时间,这批货从接到订单就开始制作,目前还没有完工。
“这位唐副处长,啧啧,真是个好小伙子啊,不光虚心,还有礼貌。”颜国柱说起他时,脸上也带着笑。
孟淑梅没能把自己见到的那个优秀年轻人跟颜国柱口中的这位联系在一起,只是有些惆怅,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咋就不是我女婿呢。
她打断颜国柱的话,问:“昨天听你说,给海一明介绍的对象,他没看上?”
人大概就是失去了才觉珍贵,当时说给介绍海一明的时候,她就是觉得这年轻人条件挺好的,可听说他和别人相亲了,就觉得特别遗憾,好像丢了十块钱似的。
“说是没看上,听韩师傅那意思,还想让他跟咱光儿见个面。”
颜春光正盼着父亲继续说唐铮的事情呢,听着听着觉出不对来,这叫海一明的跟自己有啥关系?
孟淑梅这才想起女儿还在,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把海一明的情况重复一遍,说:“条件挺好,你要不见见?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当多认识个朋友也不错。”
“妈,前阵子单位的人追着给介绍对象你还不乐意,没想到你也搞这一套,我才18,你怕我嫁不出去是不是!”颜春光半责怪半撒娇地说。
孟淑梅最受不了女儿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妥协了,说:“好好好,咱先不急,咱先忙工作,你晚点嫁人我们才高兴呢。”
颜春光这才高兴了,说:“谢谢妈妈。”
又转头看颜国柱:“也谢谢爸爸。”
心里头痒痒的,想知道今天的唐铮到底在雕漆厂做了什么,忙有提醒:“您说那位唐处长……”
颜国柱本就谈兴正浓,是被打断了的,颜春光起了个话头,就接着讲下去。
“那位唐处长过来跟我请教片工知识,你猜他管我叫什么?”颜国柱还卖起关子来,有些得意的样子。
“叫什么?”颜春光忙搭起话茬。
“他管我叫叔,颜叔!”颜国柱笑了起来,“我本来想说让一个大处长管我叫叔,怪不合适的,但他叫得还怪好听的,我就没说啥。”
孟淑梅也跟着笑:“是该敬着你点儿,全燕市像你刀工这么好的片工也不多见。他就是能把雕漆物件卖到全世界去,也得先有好手工才行。”
颜国柱笑容更大,“也不能这么说,旧社会,咱就是个手艺人,到了新中国,才算是当家做主,成了工人老大哥,人家是谁,人家是国家干部。”
这话让颜春光不大爱听,“爸,你也说了,这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人民当家做主,您怎么反而有阶级观念了呢。”
孟淑梅也不高兴,说:“你爸呀,就是被旧社会毒害太深了,想当年,他当学徒那会,给师傅倒尿盆,帮着师娘带孩子,家里头洗洗涮涮的活都是他的,师傅师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把人当人看。我在何家当丫鬟,也不比他强多少,那家人,说是留过洋,学习西方人搞人人平等那一套,可都是表面功夫。大冬天的,屋地都得蹲在地上擦,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颜国柱:“算了,都过去了,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了。我跟唐铮啊,聊得挺投缘,中午他留在雕漆厂吃饭,我们足足聊了一中午。唐铮啊,这么好的小伙子,没结婚,没对象,这些年,净忙着工作了。”
颜春光只觉得脸又热了起来,怕被爸妈看见,忙站起来,去倒水。
孟淑梅听得认真,瞥了女儿一眼,看着桌子上放着凉开水的大茶缸子:“这不是有水吗?”不过也只是随口一说,注意力转到丈夫那里,跟他丈夫确认:“这他都跟你说了?这么好的条件都没对象?”
“可不是嘛,我想不起来说什么话题的时候,他自己说起的。我说,现在不是以前,年轻人都讲究晚婚,国家也提倡晚婚晚育,二十六七岁正是干工作的年纪,晚两年结婚也不晚。”颜国柱说。
孟淑梅觉得丈夫这话说得挺好,瞥见小女儿又坐回到座位上,心思又活泛起来,这么好的条件,又跟丈夫相熟了,是不是能牵个钱搭个桥?这是她听过见过的,条件最好的年轻人了,错过太可惜。
“唐铮啊,父亲是军人,母亲是搞科研的,是家里的独生子,爸妈常年不在家。”颜国柱说得都顾不上吃饭了,说着自己从唐铮那里听来的信息。
“哎哟呦,那他父母的官儿,可小不了吧,还是独生子。”孟淑梅一下子失落起来,条件太好了也是问题,这种家庭的独生子,一根独苗,家里头的宝贝成啥样,对他婚姻要求肯定也高。
“那倒不一定,他说了,他父母经常不在家,从小他就经常一个人生活,特别独立,父母不大干涉他。”
孟淑梅:“小事儿上不干涉,不见得婚姻大事上不干涉。”
“妈,你们扯到哪儿去了?怎么就婚姻不婚姻的?”颜春光埋头一小口一小口吃饭。
孟淑梅一捂嘴巴,这是不小心就把自己带到未来丈母娘的角度上去了,她嘿嘿笑了两声,“就问问呗,好奇。”
颜国柱:“他是66年之前的大学生,人民大学毕业的,毕业之后就去了燕市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在那边待了小八年,去年工艺美术局成立,才把他调过来。”
孟淑梅就开始掰着手指头,哪年上的班,再往前推算,“哎哟不得了,15岁上的大学,神童哦。”
颜春光:“15岁上大学,还算正常,不能算神童,他们上的都是施家小学、燕市二中这样的好学校,老师好,课后各种培训班、补习班,十五六岁就上大学的,不在少数。”
孟淑梅想着,这位唐铮上大学的时候,自家闺女才刚上小学,还是个只长了吃心眼的傻丫头呢。这个唐铮,哪儿都好,就是年龄太大了,两人足足差了8岁呢!
这么一想,心里头炽热的温度稍稍散了一点。
颜国柱又说了些唐铮的事情,一直说到了吃完饭,显见着对这年轻人有多喜欢。
该听的都听了,再听就是车轱辘话了,颜春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用枕巾盖住自己的脸,感受着“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万字长章奉上,感谢赠送营养液的小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