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妈又帮我当恶人孟淑梅正在
孟淑梅正在家里腌肉。月底了,从凤姨的商店买了指标外的肥肉,送了蔡小花一块,作为蘑菇的回礼,剩下的,她都准备腌成腊肉。
孟淑梅用的老家赵北省的做法,不用烟熏,也不风干,纯用盐腌。大粒盐往四方肉上抹透了,在将肉放进小缸里,过上几个月就腌好了,放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这种肉不管是炒菜还是用来熬白菜、熬豆角都好吃,有股子腊肉特殊的香气。
孟淑梅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小缸里,把盖顶儿盖上,再用石头压上,这才从西屋出来,手上还沾了些盐,洗掉可惜了,但又没别的用处,正好听说家里来人了,连忙在洗脸盆里涮涮,就出来迎接。
迎面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孟淑梅一愣,但还是先请人进来了。
那女的问:“您是颜春光的母亲孟淑梅吧?”
孟淑梅应了声“是”,心说,这是国棉一厂来职工家里头家访了?
连忙将两人让进客厅里,张罗着沏水、递烟。
颜春光出去找同学玩去了,颜国柱跟金秀春一块出去,找人下棋去了,家里今儿就她一个。
“您两位是国棉一厂的领导?今天来家里是?”
那男的接过孟淑梅递过来的官厅烟,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了一根。家里头没人抽烟,但常备着,专门用来招待人。官厅烟在烟里面算是中等的,不算贵,也不便宜。但不是每个来家里做客的,都给递烟,否则,胡同里面那些犯了烟瘾,又没有烟票买烟的,就得老往家里头来。
男的光抽烟,不说话,女的在家里头打量了一圈后,露出满意的表情,回答:“我在国棉一厂房管科工作,我姓楚,楚兰,这位是我丈夫,蒋民,在运销科工作。”
一个房管科的,一个运销科的,跟宣传处不搭噶,可是姓蒋,忽然就有了个联想,但又觉得不可能,这也太冒昧了!
“我们是蒋立军的父母,不知道颜春光同志有没有提到过,我们厂妇女主任梁主任瞧着他俩合适,想往一块撮合撮合。实不相瞒,打从颜春光同志一进厂,我就注意她了,越看越满意,就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能嫁到我们家就好了。今儿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见见面,聊一聊。”
还真就这么冒昧!幸好春光跟她提过这事儿,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呀,原来是楚同志,蒋同志,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家那位出去下棋了,招待不周了,来喝水,喝水。”
不管人来得冒不冒昧,到底是国棉一厂的,孟淑梅还是以礼相待。
“没事儿,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呢。”楚兰说。
听这几句话,孟淑梅就知道楚兰不是个善茬。
“是啊,你们都是春光厂里的前辈同事,得多承蒙你们照顾。”
孟淑梅压根就不往蒋立军身上扯,楚兰两口子自然能听得出孟淑梅的意思。他们看中颜春光后,又从她入厂时填写的信息里,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都觉得比较满意,这才让梁主任出面当介绍人的,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因着之前太过挑剔,以至于国棉一厂、二厂圈子里弄得名声不大好,在熟人圈子里,不大可能找到合适的了,随着儿子年龄增大,她开始焦虑,怕某一天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年龄,找个纺织女工随便凑合。也就在这个时候,颜春光来了,长相、工作、性格那都没得说,家庭条件也不错,简直就是理想之选。
这次过来,一是想和颜春光的家长见见面,让他们了解自家的诚意,摆出自己的条件,二是过来实地考察下颜春光的家庭和父母。
这么一见之下,比想象中更好。在燕市,自家拥有一套院子,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儿。她对颜春光就更加满意了,简直势在必得。
“孟大姐,也不知道您是不是比我大,我就这么叫您了。关照那肯定没问题,我肯定把春光当自家孩子一样,我虽然在国棉一厂也不是什么大干部,但到底是建厂元老,还是有点地位的。自家孩子,我不照顾谁照顾。”
满意之下,楚兰的话就更好听了。
但孟淑梅是谁啊,将楚兰两口子进屋之后的种种表现尽收眼底,对他们心中所想猜个八九不离十,愈加肯定,自家闺女绝对不可能嫁入这种人家,不然,之后不定怎么受磋磨呢。
“一看见您,我就知道您家孩子差不了。可是我们家这三个孩子,我最疼春光,到现在,碗没刷过,衣服没自己洗过,我是怕她去了别人家受苦,所以想着,要把她留在家里头。”
孟淑梅瞧着楚兰脸上露出不认同的表情,心里头冷笑了一笑,继续说:“要是嫁人,也不是不行,但得先说好了,家里头的家务活不能她来干,总不能嫁出去后,反而不如在家里头当姑娘的时候。”
楚兰忍不住了,说:“孟大姐,你家姑娘也太娇生惯养了,嫁人了,哪儿能不干家务呢?那要是将来生了孩子,也不伺候吗?”
孟淑梅笑:“我来伺候,伺候月子,带孩子,都我来!我都想好了,万一不能留在家里,就在她家给我弄张行军床,反正,我是舍不得让我闺女吃苦受累。”
好嘛,这意思就是娶闺女陪嫁丈母娘!
楚兰心里头满是失望,本来觉得颜春光哪儿哪儿都好,简直就是自家儿子的理想对象,可听了孟淑梅的想法、打算,立时如同浇了一桶冷水。有这样的丈母娘,儿子将来不定得受多少委屈。
楚兰再想撮合两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找了个借口带着丈夫匆忙离开。
孟淑梅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上人家来连点东西都不带,不讲礼数的人家,谁嫁进去谁倒霉!
又想着,这两口子毕竟是国棉一厂的,不会在厂里败坏春光的名声吧?又想着,即便败坏也没关系,正好,让那些对春光有想法的男同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如果不能让她结婚之后过上比结婚前更好的日子,就千万别往前凑。
此时的颜春光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去了初中时期结交到的好友郝梦圆家里。
她小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高家英,初中最好的朋友是郝梦圆,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邝诗洁。
除了跟高家英越走越远,几乎不再有共同话题外,跟郝梦圆还有邝诗洁,都经常见面,依旧跟上学时期一样,友谊坚固,感情十分好。
今天是郝梦圆家里头乔迁新居的日子,她去帮着搬家,顺便认认门。
郝梦圆家里的家具都是跟房管所租的,用了许多年,不打算再用,就跟着房子一起,都还给房管所,然后再租借新的,所以,搬走的东西不太多,除了两人的衣服、被褥,再就是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一辆板车就给拉走。除了颜春光,郝梦圆在西四人民商场的同事也过来帮忙,有两个身高体健的大小伙子出力最多,带着从商场借的三轮车,把从房管处租借的家具还回去,又将新租借的家具拉到新家里,卸下来,再按照郝梦圆的要求布置好。
郝梦圆家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郝梦圆的妈妈郝新生在东风市场二楼的南来饭店上班。
南来顺是燕市老字号,专做清真菜,跟东来顺齐名。郝新生是后厨切墩儿的。
郝梦圆初中毕业时,她妈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给她弄了个招工的机会,她就去改造之后的东四人民商场上班了。
母女两个都有工作了,家庭生活宽裕了,就打算从杂乱的大杂院小单间搬出来,搬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在房管所登记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房子。
新房子也在大杂院里,却是坐南朝北的正房,虽然只有一间,但足有十七八平米,4米多的挑高,十分亮堂。
郝梦圆兴致勃勃地跟自己的两个朋友说着房间规划,准备用柜子隔成里外间,里间她妈住,外间她住,这样母女两个都有自己独立空间了,这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事儿。
颜春光却时不时瞄向那个干活不惜力,满头大汗,还把衬衫脱了,露出个军绿色两根筋背心,露出结实胳膊的年轻人来,朝着郝梦圆努努嘴,暧昧地笑。
郝梦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还没成,他对我有那个意思,也跟我说了想跟我好,但我还没同意。”
这个小伙子是东四商场采购处的,今年二十二岁,在农村待了两年,比郝梦圆早半年进的人民商场,据郝梦圆说,这人踏实上进,性格不错,对她也挺好的。
“那你还犹豫啥?”瞧着郝梦圆那样子,也不是对他没好感的。
郝梦圆没回答,把话题茬了过去。
几人一块收拾,很快就把家里头收拾利索了,郝梦圆诚恳留大家吃饭,见大家不同意,又要拿钱和粮票请大家出去吃,大家怕她破费,赶紧跑了。
颜春光没走,陪着郝梦圆归置衣服,铺床。
郝新生已经去上班了,今天周日,正是饭店人多的时候,她跟经理请了一会儿假回来搬家,发现来帮忙的人挺多,郝梦圆又是个能顶事儿的,就又回去上班了。
“其实,我挺想跟他好的,就是我妈的事儿,我没跟他说。”郝梦圆主动说起她拒绝那小伙子的原因。
郝梦圆不是郝新生亲生的孩子,而是打小就从赵北省农村抱养来的。郝新生建国前是做妓女的,建国后改造妓女,教他们一技之长后分配工作,郝新生就被分配到了改制后的西来顺饭店。
西来顺饭店的经理姓魏,是个很不错的人,不歧视他们这些以前沦落风尘的人,对他们很照顾。后来,瞧着郝新生年纪大了,也没结婚的打算,就建议她不如去抱养个孩子,这样不至于太寂寞,将来也能有个依靠。
在魏经理的牵线搭桥下,郝新生到赵北农村抱养回来一个女孩,就是郝梦圆。那时候,郝梦圆才六个月大。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郝新生把郝梦圆当成亲闺女,吃的、穿的,不比别家有爹有妈的亲生女儿差,而郝梦圆也把郝新生当成亲生母亲,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但不可讳言的是,因着郝新生以前当过妓女,在郝梦圆的成长过程中,受到的白眼、欺辱、谩骂、瞧不起也格外的多。
郝梦圆也曾伤心难过,但从未责怪过郝新生,她跟颜春光说过:“要是没有我妈,我还在赵北省的小山村里,听说我亲生母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我是家里的第四个。我妈把我抱到燕市来,我才能成为首都人,我见识过的,学到的,是老家姐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不说别的,就冲这一点,我永远感激她。”
所以,她因此遭受的痛苦,一个字都没有和郝新生透露过,但她也非常清楚,这将是永远刻在她身上的一个“污点”,所以,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小伙子,她胆怯了,不敢回应,怕遭到别人的嫌弃。结亲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儿,也是两个家庭的事儿。她见过那个小伙子的父母,都是身家清白的人。
颜春光十分理解郝梦圆,想了想,说:“但,不管怎么着,也得有个结果。阿姨的事情,其实不算是秘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弱小无助的孩子,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你是人民商场的售货员,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着讨好你,谁要是敢瞧不起你和阿姨,你也瞧不起他们!”
郝梦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总得有个结果,不能总是拖着。我明儿就跟他坦白,但凡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我们两人就路归路、桥归桥!”
如果本来就存着轻视之心,即便是结了婚,婚姻基础也不稳定,还不如就不要开始,反正她将来肯定是要跟母亲一起生活,给她养老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将东西都归置好,郝梦圆忽然一拍脑袋:“坏了,得赶紧回去一趟!”说着,就急匆匆往出跑。颜春光忙锁了门,拔下钥匙,跟过去,“忘了拿东西了?”
郝梦圆:“我藏了钱在原来房子床底下的小洞里。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大杂院里生活的人太杂,小偷小摸的情况也多,钱放在家里不保险,都是东藏西躲的,她把藏在其他地方的钱都取出来了,偏偏忘了藏在地底下的。
“别着急,谁也不会想到地底下有钱,肯定丢不了。”颜春光安抚着郝梦圆,但速度一点都不慢,跟着她一路小跑。
新家距离以前住的地方不太远,隔了几条胡同,走路大概十多分钟,小步跑起来,估计五六分钟就能到,一路上,好多人好奇这是出了啥事,让两个大姑娘跑成这样,还有小孩子跟着一起跑,两人也顾不得跟别人说什么,一路进了大杂院。
房管所的人还没来收房,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郝梦圆打开门,一路奔着自己藏钱的地方,拿手指头往地下扣着,抠出来不少土后露出钱的一角,这才放了心。
“还在,还在!”
颜春光帮着她将那一圈钱全部抠出来,有十块,有五块的,估计得有三十来块。
颜春光建议她:“怎么不存在银行里,还能有利息。”
“我妈怕把存折丢了。等住到新家去就存上。”
下午,颜春光回了家里,才知道蒋立军父母居然找上门来了,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她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庭住址,只在入厂登记表里面写了详细的地址和家庭成员。楚兰夫妻两个不光知道自家的家庭住址,还知道她母亲姓什么叫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是干部处的人把自己的信息泄露给了不相干的人!
孟淑梅安慰她,“算了吧,这种事哪儿都有,你即便是找干部处的人,他们也不会承认的,自认倒霉吧。那两口子上门,也不算是坏事,以后不会纠缠你了。”
颜春光自从上班之后,碰到的都是友善的人,上司、同事都很照顾她,工作上也是事事顺心,很快就在国棉一厂宣传处站稳脚跟,却没想到,被别部门的人给恶心到了。
怕孟淑梅跟着担心,只好说:“妈我知道。”
心里头生气也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