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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葬礼(1 / 1)

灵堂设在城郊一家私人殡仪馆的礼堂。贺彧生前选过这个地方,安静、宽敞,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能照进来。言曌按照他的意思,把灵堂布置得不像灵堂。白花和黑色的绸幔是有的,但中间那张照片选的是领证那天拍的照片,贺彧笑得最好看的一张。他目光温和,像他在看着什么让他高兴的事。两侧的花圈摆得整整齐齐,白玫瑰和黄菊混在一起,素净里透着一层不那么沉重的暖意。

这场葬礼办得格外隆重,上流圈子的几乎都来了。仿佛不是在办盛大的葬礼,而是在弥补言曌和贺彧未完成的婚礼。宾客们走进来时都穿着深色衣服,但目光里那种打量,和婚礼上没什么两样。

言曌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她今天没有戴那枚戒指,把它收在了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她站在灵堂前方,腰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层很淡的平静。

贺彧瞒着贺家自己的病情很多年。但是随着近两年他的病容遮掩不住,关于他病重的传闻早已甚嚣尘上。贺家的人都虎视眈眈。言曌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贺彧默默承受了很多,拖着病躯独自面对那些危险,也替她挡去了很多麻烦。他们秘密领证,也是为了顺利登记结婚不被贺家的人干扰。可惜他们相伴十五年,做夫妻却只有短短三个月。贺彧既想为言曌铺好路,又害怕自己死后留她一人面对贺家的豺狼。在贺彧最后的那段日子,他仍在为言曌做着周密的安排。但他也清楚,言曌必须要自己去面对,他相信她能做到,又心疼她会辛苦。爱一个人就是怎么都嫌不够。如今言曌作为妻子,继承了贺彧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独当一面了。

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贺彧生前交游广阔,贺家的暗线资源虽然见不得光,但明面上的生意伙伴、旧日同盟、受过他恩惠的人,来了不少。他们依次走到遗像前鞠躬,言曌站在旁边一一回礼,每一个鞠躬的深度都一样,每一句“谢谢”的声音都稳。

周鹤亭是第一个到的。他拄着一根旧拐杖,头发全白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周明远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到遗像前站定,周鹤亭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言曌。

“曌曌。”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

言曌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外公。”周鹤亭看着她的脸,她今天没有哭,但他知道她心里是空的那一种。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婉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灵堂里,看着女儿的照片,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原以为言曌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他以为她会幸福,可没想到她同样情路坎坷。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曌曌,你比外公想象的要坚强。”言曌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轻:“外公教得好。”周明远在旁边扶住了周鹤亭的胳膊,低声说:“爸,先去旁边坐着吧。”周鹤亭点了点头,被扶着走到一旁坐下,目光仍停在言曌身上,像要确认她还能撑住。

孔令则和温如月走进来的时候,灵堂里的低语声低了一瞬。孔家的影响力在那里,孔令则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面色沉肃,肩线撑得很平。温如月穿着一件黑色旗袍,头发妥帖地挽着,站在他旁边,身姿端正。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孔令则身后。孔令则在贺彧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言曌面前,看了她两秒。“节哀顺变。”言曌鞠躬回礼:“谢谢孔先生。”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孔令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心里有好几个疑问。裴砚之要和言曌离婚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但言曌多年坐轮椅、忽然康复,离婚后迅速再婚,又很快丧夫。这一连串的事情放在一个人身上,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他从前只觉得言曌和尤见怜一样,是一个漂亮女人,可此刻她站在这里,以贺彧遗孀的身份主持着贺彧的葬礼,她脸上那种平静的、压得住全场的从容,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全是错的。她藏着很多东西,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温如月走去一旁落座。

同样充满疑惑和震惊的还有裴砚之。裴砚之是带着尤见怜一起来的,如今他已经在和尤见怜筹备婚事。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齐整,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尤见怜挽着他的胳膊,眼尾微微垂着,看起来像是在为他人而悲伤。裴砚之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久到尤见怜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这才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言曌。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两个人距离近了一些,他发现她今天素着一张脸,只有眼尾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风反复吹过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酒馆里独自落泪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台阶上攥着离婚证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和贺彧在一起的?才离婚多久,她就再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尤见怜来参加葬礼,像是某种较劲,像是想告诉言曌什么。尤见怜站在旁边攥着他的袖口,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裴砚之站在言曌面前时那种呼吸节奏的变化。裴砚之收回目光,转向尤见怜。“走吧,去那边坐。”尤见怜低着头跟着他走了。

贺宗盛来的时候灵堂里又安静了一瞬。贺家长房长子,贺彧的大哥,贺家名义上的家主。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却是暗红色的,步子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言小姐,真是辛苦了。”他站定,看了一眼遗像,没有鞠躬。“不过我们贺家的事,倒是不用外姓人来操办。”声音不重,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言曌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个需要耐心应对的对手。“贺先生,”她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清,“我是贺彧的妻子。操办他的葬礼,合情合理。需要我向你展示一下我和他的结婚证吗?”

贺宗盛的目光沉了一瞬。他身后站着贺兰烬,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很少见他这样穿。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他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应对着贺宗盛的挑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才和自己睡过,还把他当小白脸打发,现在竟然成了他的叔母!

贺宗盛还带了苏曼卿来。她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她听说言曌成了贺彧的遗孀,她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她想问问言曌,言国华去了哪里,她已经很久联系不上他了,而言澈即将毕业回国。

“感谢你们一家三口前来为贺彧吊唁。”言曌平静地看看三人。他们的关系本就微妙,被言曌这么当众说出来,贺宗盛脸上有些挂不住。贺宗盛冷哼了一声,绕过言曌走向宾客席。贺兰烬跟在他身后,经过言曌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言曌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前方,没有偏过一丝。贺兰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在贺宗盛旁边坐下,坐下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幅遗像,贺彧在照片里笑着,眼角的细纹迭着,像是把一切都看透了。贺兰烬移开了目光。

言曌站在遗像旁边,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她知道身后坐着周鹤亭和周明远,在给她撑住最后一块地基;坐着孔令则,在重新审视她的分量;坐着裴砚之,带着不解和困惑;坐着贺宗盛,虎视眈眈;还有贺兰烬,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她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戒指,隔着布料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她抬起头来,对下一位来吊唁的宾客微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