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别动。”
这两个字的声量不高,却在嘈杂吵闹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的语调下似乎还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疑惑,以及被强行按捺、却仍从字缝里渗出的零星怒火。
伸向棉花娃娃的手掌僵在半空,穿着运动衫的男生,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台阶上方,商澈就站在那里。
他不知为何突然去而复返,肩上依旧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额前的碎发因为急促的跑动而越发凌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打完球时还要剧烈些,呼吸都带着些微的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的,又或者说是紧张所致。
少年那节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与周围的欢腾热闹格格不入。
商澈的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怒容,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棉花娃娃,以及那只令他眉头微蹙的手。
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先是落在娃娃身上停顿两秒,然后才轻轻抬起,扫向那只手的主人。
男生对上商澈的视线,呼吸滞了一瞬,他从那看似冷静平淡的目光中,品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几近占有的意味,随后,又不显山不露水般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商澈平时虽然看着不好相处、一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好说话、原则性很强但并非不通情理的人,鲜少有这般...近乎阴沉、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模样。
男生讪讪地搓了搓自己带着汗渍和灰尘的手指,喉咙有些发干:“...商哥?怎...怎么了?”
他甚至不确定商澈这声“别动”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毕竟地上只是个不起眼的棉花娃娃。
商澈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视线从那只令人不悦的手上移开,转而看向台阶上方——那个急得快哭出来、此刻正抓准人缝、拼命向下挤的林芷身上。
林芷的急切和心疼,以及对棉花娃娃那种毫不掩饰的珍视与保护是那么明显,那么自然...
比起他此刻冰冷僵硬的姿态,她倒更像是那个棉花娃娃真正该拥有的、温柔尽责的饲主。
这个认知让商澈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只面朝下趴在水泥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的、穿着新衣服、被好好打扮过的棉花娃娃身上。
那身陌生的衣服,那条闪亮的项链,那顶歪戴的墨镜......每一处精心修饰的细节,仿佛都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棉花娃娃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别人手中获得到,在他这里从未有过的“宠爱”。
商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怒火混杂着说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妒意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钝刀,磋磨着他的脾气。
——果然,他就不适合养任何东西。
养不熟,不会养,更养不好。
棉花娃娃什么时候又是怎样来到学校的,他一概不知,更没想到,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这个小东西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新的饲主。
商澈的嘴角骤然勾起一个极浅、却带着浓重自嘲意味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幽深难测。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侧过头,在胸腔剧烈的起伏下,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小东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就这样吧。
给这个不听话的、不可爱的的棉花娃娃,换一个真正喜欢它、会温柔对待它、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饲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解决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让他手足无措的...大麻烦。
况且,林芷那么喜欢棉花娃娃,刚才又表现得那么着急、那么心疼它...
这个小东西过去也只会比在他这里过得更好。
就算,它会动会说话的小秘密不小心被林芷发现了,也没关系。
按照林芷那种热爱棉花娃娃、尊重“娃权”的个性,说不定不仅会保密,还会因此而更加珍视它,把它当成真正的、神奇的伙伴。
这个小东西的眼光还算不错,在那么多人里精确地挑到了最好的那个,他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反正...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东西,答应养它也是不得已的...
家里终于要恢复以往的安静,对他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商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条条地列举,试图以此来压住胸口那股翻搅不休的、陌生的闷涩感,他脚步越来越急、指尖陷入掌心,几乎快将自己说服。
......
台阶上,那个伸出手的男生,看着突然出现、叫住自己,又莫名其妙转身离开的商澈,一脸茫然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撞了下身边同样不明所以的朋友的肩膀,压低声音问:“喂,你说...商哥这是什么意思啊?叫住我,又不说话,扭头就自己走了?”
朋友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啊...看他刚才跑回来好像挺急的,但又不知道在急什么...看了两眼娃娃也不说话,奇奇怪怪的。”
“算了,”男生懒得思考那么难的问题,他用手指了指那个粉色的小身影,抬头看向拨开人群、正努力往下挤的林芷,扯了扯嗓子:“林芷,这是你的娃娃吗?掉地上了。”
“对对对...”林芷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用力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养的,是我刚才在那边花坛里捡到的,我正在帮它找主人呢。”
“哦哦,捡的啊。”男生一副随手做好事的模样,探下身去,“那你别下来了,台阶挤,我扔给你吧!”
说着,那只沾着灰尘和汗渍、刚摸过篮球的手,又朝着棉花娃娃伸了过去。
“停——”林芷见状,尖叫几乎是破喉而出,声音响亮得快要破音,带着急切的制止,“别用你摸过篮球的脏手碰它!我自己来!”
男生被她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察觉到林芷语气里的焦急和嫌弃,他的表情也有点儿尴尬:“...一个娃娃而已,至于么...”
“别动。”
一双运动鞋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男生的动作一顿,手再次僵在空中:“......”
...又来,他想做件好事怎么那么难...
男生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陆哥,怎么了?”
陆泽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毫无波澜,带着他一贯的观察和分析般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男生的疑问,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在棉花娃娃旁边半蹲下去,看了看这个粉色的小东西,又抬眼望向商澈仓促离开的背影。
随即,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
......
棉花娃娃感觉自己等了许久,它甚至已经做好了用那套“棉知道错了”、“棉下次不敢了”、“棉以后会乖乖听话的”......
诸如此类的说辞来乞求饲主的原谅。
可除了最开始的那两个字外,它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饲主的声音了。
人怎么还没来啊~
...感觉比棉自己爬过来还要慢呢...
直到,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朝着它所在的位置靠近。
棉花娃娃忍不住雀跃了一下:来了来了~人终于来了!
它甚至提前酝酿起一个准备认错讨好的表情,企图平息一下饲主的怒火。
紧接着,棉花娃娃就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那只手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也不算粗鲁地将它翻了个面,让它从面朝地的狼狈姿势,变成了面朝上,然后稳稳地放在了掌心上。
棉花娃娃正想悄悄地想给饲主展示一下它精心准备的,混合着愧疚、可怜和一点点撒娇的“认错专用小表情”——结果,视线聚焦的瞬间,它看到的,是一张对它而言几乎完全陌生的脸!
黑框眼镜,斯文干净,眼神里却带着点儿探究和...惊讶?
不是饲主!
它那么大的一个饲主呢?!棉刚才明明听见他的声音了!
棉花娃娃瞬间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睛,小猫嘴也惊讶地微微张开。
(..):怎么会不是人?!
下一秒,它就清楚地看见面前这个陌生的人类,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清晰的惊讶。!糟糕!
棉没控制住表情!
完蛋了完蛋了!
棉花娃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次好像真的闯了大祸,不仅可能惹怒了饲主,还在一个陌生人类面前暴露了......
这种害怕的感觉包裹着它软绵绵的、小小的身体,让它无法控制地一颤。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被林芷叫住的男生又凑了过来,带着一丝好奇和不甘:“诶,陆哥,这娃娃到底有什么特殊的,给我也看看呗,林芷都不让我碰,神神秘秘的...”
不要!
棉不能被更多人看见!
棉花娃娃害怕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忽然——
一只宽大的手掌毫无预兆地盖了下来,将它严严实实地拢在了掌心。
金色的眼睛前陷入一片昏暗,同时也隔绝了外界好奇的视线。
棉花娃娃:(=-=)?
“嗯...?”男生的动作再次顿住,不明白陆泽铭这堪称“护食”般的动作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红红的,一个两个不仅不让他碰这个娃娃,现在连看都不给看一眼,接二连三地被扫面子,男生有些下不来台,语气也难免有些不满:“陆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看的。”陆泽铭抬起头对男生浅浅地、礼貌地笑了一下,语气是他惯用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平静,就是此刻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吹捧,“该你上场了,我们班的‘小科比’,今天的篮球赛还要靠你carry全场呢。”
男生被这句“小科比”夸得眼神飘忽,一瞬间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那点儿对棉花娃娃的好奇瞬间被抛之脑后:“诶这话说的...陆哥你放心,看我怎么为班里赢下这一局!”
说完,他立刻活动手腕,准备随时上场。
......
林芷终于挤了下来,她拍着自己因为紧张和拥挤而感到燥闷的胸口,看向陆泽铭那个合起的、藏着棉花娃娃的掌心,指了指,语气试探:“陆哥,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要不然这个小东西真要被按上两个黑指印了...”
“那你把它......”交给我吧。
林芷后一句话还没说完,陆泽铭就答非所问地解释了一下:“我洗过手了。”
意思是,他的手是干净的,不会弄脏棉花娃娃。
林芷愣了一下,随即因为这句没头没尾却一本正经的解释而笑了一下,她摆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我意思是,这个娃娃可以交给我了吗?我还要继续帮它找失主呢。”
陆泽铭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又笃定:“不用找了。”
“...什么意思?”林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敢置信,她上下打量着陆泽铭,像是发现新大陆般面容都扭曲了一下,“...不要告诉我...你就是这个棉花娃娃的主人?”
不是的!
棉不是他的棉!
掌心里的棉花娃娃听到这句话瞬间急了,不安分地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手掌“镇压”住。
“我不是。”陆泽铭否认得很干脆,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但我知道谁是。”
“谁啊谁啊!”林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立刻追问,似乎还想替棉花娃娃鸣不平,她愤愤道:“连自己的棉花娃娃都不上心,让它掉在花坛里、还弄得那么脏,我得好好说说她才行。”
看起来林芷到现在还坚定的认为是某个粗心大意的女生弄丢了自己的棉花娃娃,陆泽铭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却带着点儿神秘莫测的笑容:“保密。”
林芷不解:“...啊?”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陆泽铭保证道:“我一定好好帮你教育他。”
林芷还是带着疑惑和隐隐的担忧:“陆哥,你确定那个失主真的会上心吗?我发了那么久的失物招领也没见有人来找,这娃娃那么可爱,要是遇到不负责的主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陆泽铭却懂了她的意思,认真又笃定道:“我确定,他会的。”
顿了顿,他视线垂下,补充道:“只是它的主人别扭、矛盾、又容易害羞,总是硬着一张嘴,表面上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是个对自己的私有物,格外有占有欲的家伙。”
“对他而言,放手比拥有要简单得多。”陆泽铭耸了下肩,语气娴熟,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不过等他想明白了、后悔了,说不定会偷偷躲起来哭呢。”
林芷看着陆泽铭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周围的吵闹声逐渐远离,陆泽铭没有急着去追商澈,让那个这家伙自己想想也好,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躺在他掌心、保持着僵硬状态、连呆毛都蔫蔫耷拉着的棉花娃娃。
金丝绣线的眼睛黯淡无光,小猫似的嘴巴弯成一条细细的弧线,整个棉呈现出一种“只要我装得够像,就没人能发现我刚才动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