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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2 / 2)

倪雅在剧组和一位演员老师撞在一起,缺乏休息的额头被撞得天旋地转。

那位和倪雅年纪相仿的演员连忙道歉,眉眼间却挂着压不住的余怒。

演员的经纪人追来,叫了演员的名字,让演员学会克制。

倪雅恍惚间想起来,他就是自己看过的那个“三十多万”。

演员眉心登时皱起:“六万块钱就想让我夹着尾巴讨好?”

“闭嘴!”

经纪人大怒着把人拉走了:“这是能随便说的事吗?!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六万块?

只剩下倪雅抱着剧本愣在原地......

幸福被画上终止符,不幸拉开帷幕,姗姗来迟又隆重登场。

在倪雅磕磕绊绊地讲述这段时间时,护士曾掐着时间来换过两次输液袋,瓶塞刺穿器扎进最后一袋药液里,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管流入沈意疏的血液。

夜里十点多,门外的走廊也变得鲜有动静。

倪雅的掌心已经不能再为沈意疏提供热量——她的手比药液更凉,沁出冷汗,呼吸也变得不那么自如。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画面里,深海淹没了病房里的陈设也没过了倪雅的胸腔。

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汗涔涔的脊椎爬向四肢,真实到骇然。

倪雅的手臂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本能地张开唇瓣想获取更多氧气。

沈意疏问:“冷吗?”

倪雅摇头后又点头。

病房的衣架上挂着沈意疏穿过的两件外套,一长一短,但沈意疏只是往他病床的另一侧挪了些许距离。

病床还算宽敞,倪雅甚至没有犹豫过,鬼使神差地爬上去抖开了原本叠在床垫下方的被子盖住自己的腿脚。

她抓住被子边缘的力道就像抓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两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近距离接触的心跳带来一些氧气,倪雅还是在溺水的幻觉里缓了很久都没再说话。

沈意疏靠着床头,输液的那只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他微侧身,用另一只手托起倪雅冰凉发抖的掌心和她五指相扣:“和你朋友签合同的中间人有问题?”

倪雅点头。

甚至不止是中间人,整个项目就像一场针对投资者的骗局。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倪雅关于事故发生后的所有记忆都不再清晰有条理,它们被切割成各种令人反胃的碎片,经常在梦里闪回。

倪雅艰难地开口:“我们很快意识到被骗了,但那时候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尾声......”

漫长的维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之前和蔼可亲的前辈们一夜之间变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毒蛇坐在浸满烟味的办公桌后,笑着:“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许诺已经生病了,很多事都是倪雅代为出面。

之前在餐桌上大聊未来的长辈们一脸遗憾地告诉倪雅,剧是拍好了,只不过销售无门,只能和其他剧打包贱卖。

语气像在找回收站处理纸壳箱。

最后十部电视剧只买了五百万,而许诺家亏损了近两千万。

天文数字,两千万。

许诺的父母是做防腐软管发家的,对影视投资行业一窍不通,两位长辈匆匆从外地赶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许诺则是不吃不喝整天流泪。

倪雅每天怀揣着一腔乐观积极的暖心话鼓励着所有人,找吕女士推荐律师,找老倪推荐医生,找各种各样的办法想方设法替许诺维权。

许诺的身体状态却随之一天不如一天。

倪雅全程哄着许诺吃东西,陪着许诺说话和看医生。

许诺被医院诊断为抑郁症,最终,许诺的父母决定陪着许诺一起出国生活。

许诺离开时已经是冬天了。

倪雅在机场拥抱她骨瘦如柴的挚友,悉心替她裹好羊绒围巾,笑眯眯地承诺,等许诺回来一定会来机场接她。

倪雅像一个旁观者,悲伤地诉说着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

输液架上的最后一袋药液也流空了,沈意疏帮倪雅盖了盖被子,扯上一圈布帘严密地包裹住这片空间,然后按了呼叫铃。

倪雅抱膝坐在遮了布帘的病床上,隐约能听见护士和沈意疏的对话,也能听见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片刻之后,沈意疏坐回床边,忽然伸手揉了揉倪雅的发顶:“倪雅,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倪雅瞬间睁大眼睛。

最初,连吕女士和老倪都被倪雅积极乐观的假象骗了。

许诺出国后,倪雅开始交易性失眠和嗜睡,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以为自己只是透支,随后却发现自己想不来自己有没有去上课或者去食堂吃饭,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好奇心和兴趣。

倪雅隐瞒了自身情况,假装正常地和所有人交流交往。

直到寒假来临,吕女士高高兴兴地问倪雅要不要去吃上星期吃过的那家餐厅,倪雅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吃过些什么。

倪雅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况,却只是承认了一部分,并在整个寒假里试图自我调整,但她没能做到。

倪雅终于崩溃了:“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好累。”

新学期开始时吕女士和老倪一起带着倪雅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

那天,倪雅很愧疚也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这样会给爱自己的人增添很多烦恼......

倪雅牙齿打颤:“我应该继续学习,应该继续梦想着做一名出色的编剧。”

沈意疏把倪雅拥进怀里,几乎笃定:“倪雅,那些人和你说过什么?”

倪雅忍了一年多的眼泪忽然就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们说......”

在帮许诺维权的过程中,倪雅受到了编剧团队和整个剧组的孤立和排挤。

他们说倪雅熬夜钻研的剧本这辈子都没人会想要看。

他们说剧本换了谁改都一样。

他们说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们总妄想着天上掉馅饼。

中间人找到倪雅,说自己就是个中间商,赚差价无可厚非,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去告也告不赢。

他看起来依然和蔼,让倪雅别想着替小姐妹出头好好考虑考虑自己。

倪雅不解地蹙起眉心。

那个年纪比老倪还要大几岁的男人却露出暧昧的笑容:“编剧谁当都一样,你经常陪陪我,我就能让你继续写。”

倪雅把通宵打磨却再无用处的心血摔在那个男人脸上,转身走出剧组,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孤立、人格侮辱和理想掷地所带来的梦魇和失魂落魄。

最初倪雅是在许诺面前逞强——“诺诺,我们家诺宝要好好吃饭才能等到坏人的最终下场哦!”

然后是在许诺父母面前逞强——“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维权时间虽然很长,但天网恢恢只要我们能找到漏洞,坏人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

继而是在自己父母面前逞强——“妈妈爸爸许诺怎么办,我好担心许诺和叔叔阿姨,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们吗?”

最后倪雅是在自己面前逞强——“诺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没事,我没关系,只要许诺能平安健康就好。”

眼泪从倪雅脸上大滴大滴滑落,砸在沈意疏肩膀上。

温度滚烫,灼得人心疼。

沈意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会过暴怒这类极端的情绪了,但倪雅颤抖的哭诉,带着她一年多以前受到的所有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像一颗子弹贯穿了沈意疏的胸口。

倪雅泣不成声地把头埋进沈意疏的颈窝里,习惯性地想着要忍忍,她肩胛发抖,自我安慰般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她说:“沈意疏我没事,这些事早过去了,我就是,我可能......是经期快到了吧。你听说过经前期综合征吗?”

沈意疏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额角绷着青筋,在倪雅再一次披上假装乐观的外壳试图进行自我欺骗时,向后撤开些,以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她哭红的眼睛。

倪雅想,她现在一定很狼狈。

她的视线逃避开:“我,我真的只是......”

沈意疏压制心底的暴戾,温柔地在倪雅额头落下一吻。

他说:“倪雅,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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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