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晚安。”
“今天我也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想你哦。”
他没有回。
可她每天还在说。
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却满满都是她的日常。
他听着,却没有一次回应。
“啊啊啊,夫君,下初雪啦。”
花遥的声音从玉环里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像个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似的。
“你要是在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看初雪了,都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兴奋“都说初雪的时候,一起看的人,会长长久久。”
玉环那边安静了几息。
君无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他的手攥着那枚玉环。
几息后,她软软的,带着期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夫君,你那边下雪了吗?”
“也不知道你穿得够不够厚,你总是穿那么少。”
“今天青溪给我煮了姜茶,暖暖的,你记得也喝一点。”
“我生日要到啦,你会回来吗?真希望和你一起过第一个生日呢。”
打坐的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十一月十二日。
这个日期落进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了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
那一天,她兴冲冲地从镇上回来,抱着一件新棉袄。灰蓝色的布,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一圈软软的兔毛。
“阿福,阿福,给你买的。”她把棉袄塞进他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天冷了,你腿不好,得穿厚些。”
他低头看着那件棉袄。
料子不算好,针脚也有些歪。
而她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碗加了一个煎蛋的腊肉面。
她把煎蛋一分为二,不由分说地夹到他的碗里。
他把煎蛋还给她,而她却笑眯眯地说道“阿福,今天我可是寿星,寿星最大,所以你得听我的。”
她又把煎蛋放进他的碗里“寿星的福气分你一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寿比南山长长久久啦。”
玉环又亮了。
“夫君,你在听吗?”
长久的得不到回应,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带着失落。
“夫君,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以后还是不打扰你了。”
君无辞回国神来,终是回应道“在听。”
终于得到了回应,花遥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生活的琐碎。
“我想吃酱肉包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夫君亲手做的酱肉包,你放心,不管好不好吃,我都会统统吃完的!”
等到十一月十二日那天,君无辞出现在花遥的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松湾城的巷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
他没有敲门。
只是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花遥还在睡。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乌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君无辞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爬到她脸上。
她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了。
青溪端着水盆进来,一抬头,看见床榻边那道玄色的身影,水盆差点脱手。
君无辞扫了她一眼。
青溪立刻闭紧嘴巴,识相地放下水盆退了出去。
花遥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已经睡醒了却还是不想起床,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闭着眼问道:“青溪……什么时辰啦?”
隔了几息还没有等到回应。
“青溪?”花遥又唤了一声,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君无辞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快巳时一刻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绽开笑意。
“夫君!”
她蹭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散乱的头发披了满肩。
“夫君。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君无辞没动。
“夫君……抱抱!”她娇憨地催促道。
她脸颊上残留着熟睡后的薄红,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笑眯眯地全然信任他。
这一瞬,君无辞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
就像是一个人在大雪磅礴,冰雹加身的至暗中走了许久许久,突然有一束光撕裂了那无止尽的黑,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暖和。
将他坚硬的心脏生生融化了一角。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排斥厌烦地阻止心脏的塌陷。
而是俯身,弯腰,把她重重地揽进怀里。
花遥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开心,“我都想好了,要是你不来,我就对着传音说一整天,说到你烦为止。”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只要握在手中,就不会再让她逃掉。
“夫君,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城南的桂花糕。我还要荡秋千,作为寿星我还要吃你给我做的酱肉包!”
“好。”这一次,君无辞没有拒绝。
花遥开心地又紧紧地抱住他。
她带着君无辞出门时,
青溪将伞递了过来:“小姐,外头还下着雪呢,仔细着凉。”
花遥摆了摆手,把那伞推回去:“不撑不撑,我要淋雪。”
“小姐……”青溪还想再劝。
花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有夫君在,你不用管我。”
这时,君无辞抬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斗篷,低头,垂眸,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花遥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有一圈毛,布料软软的滑滑的,披在身上瞬间风雪不侵,暖和得不行。
花遥知道这样的东西不是凡间之物,定然极为珍贵。
她的一颗心顿时被泡在了蜜罐里,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夫君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君无辞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嗯’了一声。
他低头为她系着带子,花遥仰头笑眯眯地望着他。
青溪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羡慕。
去城南的街上,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他肩头。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会儿说桂花糕要多买几块,一会儿说秋千要推高一点。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雪越下越大。
两人头上都落了白。
花遥忽然停下来。
她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笑。
“夫君。”
“嗯。”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大“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共白头了?”
君无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发顶那层薄薄的白雪,看着她唇角的笑,看着雪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花遥,记住你说的话。”
她用力点头“我肯定会记得,我和夫君一定会共白头的。”
她看不见君无辞的神情。
自然不会知道他又深又沉的眼里翻滚的情绪。
这一天,君无辞真的为花遥洗手做了酱肉包。
灶房里,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双手惯于握剑结印,此刻却浸在温水里将面粉搅成絮状。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笨拙,可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花遥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他的方向。
从发面,和面……到炒料,花遥从头到尾都陪在君无辞的身边。
外面的雪很大很冷,可屋子里弥漫的是柴米油盐的香和热。
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时,花遥已经迫不及待了。
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面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暖意。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灶台边凑,手在空中摸索着,嘴里催着:“夫君,快给我一个,快给我一个。”
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君无辞唇角扬了扬。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掰开,吹凉了些才送到她的唇边。
花遥张嘴就咬,然后夸赞道“哇,好好吃!”
她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可那欢喜是真的。
“夫君好厉害,第一次做酱肉包就能做得这么好吃!”
君无辞去拿包子的动作顿了顿。
花遥没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僵硬。
那一笼歪歪扭扭的包子,花遥足足吃了五个。
吃完了,她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唤道:“夫君。”
“嗯?”
“明年生日,我还要吃你做的酱肉包哦。”
“好。”君无辞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肉末。
花遥顿时开心地笑起来。
她撑着下巴,“怎么办,还没过完这个生日,就开始想念下一个了。”
第二天,君无辞并未离开,陪她拔除魔气后,他陪花遥又待了两日。
每次要回紫霄仙宫,花遥总是会对他说“夫君,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哦。”
当他每次回来,花遥总是会笑着伸手要“抱抱”。
她浑身的暖意,总是会驱散他一身的风霜。
君无辞甚至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有她在的‘家’。
直到这一日,在花遥去益仁堂的路上,有修士拦住了她的路。
青溪晕了过去。
身着道袍的男子拱拳说道:“花遥姑娘,我是陆清宴的师兄,麻烦你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