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种喉干自然不是水能止渴的,回忆下午看见的周序,陈娆喉头滚动,眸底晦涩未消。
不亢不卑的冷感,耐心的教导,凸起的肌肉与小臂青筋……
汤茵哀鸣一声,放下筷子,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天呐,这个周序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咱陈总浪子回头,还能看上第二次。”
“不得了不得了,这叫什么?旧情复燃?干柴烈火一触即发?”汤茵拿起手机,“要不要我让段星帮你打听一下他这几个月的近况?他俩好歹也算同事,应该认识吧。”
“先不用。”谢绝姐妹的好心,陈娆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汤茵好不容易找到八卦,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还问陈娆打算怎么复合,是直白挑明,还是勾勾手,等着鱼儿再次上钩。
“要不我偷偷给你报名一下他的课?你一进去,吓他一跳。”汤茵建议道。
这个问题,陈娆还真没想过。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她与周序最后一次见面时,男人绝望的神情,她猜想,只要她现在给周序发消息,温柔哄几声,他80%是会答应复合的。
至于剩下的20%,则是彻底被她伤透心,从此封心锁爱,看见她也面不改色,有骨气的拒绝。
那不更有意思了?
陈娆没吃过回头草,她还真不好判断,周序是哪种情况。
没想好的问题陈娆一概不提,她岔开话题,问起汤茵和那个叫段星的拳手的近况。
汤茵往座椅一靠:“不开窍的直男,脑子里好像只有打拳,我约他出去吃饭,他说下个月有比赛,训练期要管理摄入热量,约他打游戏,他说他在陪老板拉赞助。”
“拉赞助?”商人的习性令陈娆捕捉关键词。
“嗯。好像是什么省级联赛?没太关注。”汤茵语气浑不在意,她只是对段星这个人感兴趣,充做生活的调味剂,对他的生活也不是很在意。
陈娆点头,也没继续问,继而把话题延展到别的领域。
吃完饭,陈娆把汤茵送回家,等待红灯的途中,她拿起手机,指腹轻触,进入烈焰武术培训中心的官网。
作为宁市出名的培训中心,官网页面很整洁,首页是各种联赛的获奖记录,陈娆大概扫过一眼,切进招生页面。
拳击、武术、柔道......许多板块,不同的教练价格也不同,往下一拉,是每个教练的照片与简介。
陈娆在散打招生端最下面的儿童专区,看见了周序的照片。
应该是最近照的,照片中的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比今天看见时更短,几乎是板寸,漆黑眼瞳看向镜头,唇角扯起一抹淡笑,看起来有些冷漠难驯。
其实周序并不是皮相帅那挂,他脸上的骨骼感很重,但优越的五官弱化了锋锐的骨感,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只会惊艳他的俊秀,从而忽略他是个棱角分明的骨相帅哥。
这种照片里,镜头淡化了周序那双眼睛的美感,强化了短发时更为明显的骨骼轮廓,即使不是本意,气场也变得有几分混不吝。
很突兀的,陈娆想起过年和周序视频通话时,她看过的那张照片。
十五六岁少年桀骜不驯地看向镜头,意气风发。
陈娆抿抿唇,指腹往下滑,周序的个人页面也挂着他曾经的荣耀和成绩,她大概数了数,比当初鞋盒里的数量要更多。但一切都停在17岁。
如今21岁,担任儿童散打教练。
别的教练都挂着学历,几乎都是名牌体育大学毕业,而周序那栏什么都没有。
啧啧。
这人生路线,真是令人唏嘘。
红灯闪烁,陈娆将手机扔到副驾,踩下油门。
夜风吹起女人飘扬的长发,车辆在黑夜中疾驰。
周一,盛卓例会结束后,陈娆单独叫来李梦,吩咐了一件事。
李梦又去找了负责对接的项目经理。
傍晚,周序从高铁站出来,顺着人流挤进拥挤的地铁。
折腾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轻轻合拢房门,打开灯,刚转头就看见棕色幼犬嘤嘤叫着,费力爬出软卧,笨笨地朝他跑来,扑在他的鞋上。
周序小心翼翼跨过小狗,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厕所洗干净手后才把小狗捧起来。
生着硬茧的指腹抚过毛茸茸的小脑袋,幼犬仰起头,嘬吮他的指尖,周序瞪大眼睛,瞬间了悟:“饿坏了吧。”
他把小家伙放回窝里,收起尿垫,又去给它冲奶。
周序今天休假,他回老家看了眼外婆。
小老太太住在新房里,邻户都是以前的老邻居,她身子骨也康健,每天都和老姐妹一起逛逛街,打打牌。
周序回去时,正赶上外婆和邻居打牌,看见他回来,一个两个都和看见珍惜动物一样,盯着他恢复的眼睛瞧个不停。
小老太太乐呵呵的,外孙的眼睛复明,没人比她更开心。
屋里就他一个年轻人,周序主动下厨,独自在厨房忙活,老年人的话题就那么几个,如今周序回来,自然而然地聊到他身上。
聊工作,聊近况,聊周序的过去与未来。
张兰擦着手,走过来帮他端菜,笑呵呵问道:“小序啊,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
彼时周序正在倒醋,话飘过来,他像被摁下暂停键,指节收紧,等反应过来时,深褐色的液体已经漫开。
他忙不迭移开醋瓶,许是心中慌乱,醋还不小心滴在台面上。
“诶呀,咋这浓的醋味?”张兰转头。
“不小心倒多了,一会我吃吧。”
周序故作无事,拿着抹布擦干醋液,将那盘加了巨多醋的炒鸡蛋端出去。
盘子放在餐桌上,赵安芝也问外孙,“是啊小序,咋没带对象回来,我给准备了大红包呢。”
周围人都笑起来,问周序对象近况。
如今周序眼睛也好了,在宁市也有工作,虽说学历有些遗憾,但老一辈更在意的是成家立业,男人嘛,先成家再立业。
周序脱下围裙,迎着长辈们热切的眼神,垂下眼,声音平淡。
“分手了。”
无人看见,他攥着围裙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满桌惊讶,就连赵安芝也没想到。
上次周序回来,她还问过自己外孙对象的事,那时周序没多说,搪塞过去。她以为小情侣闹了别扭,也就没多问。
怎么就忽然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呀?”赵安芝开口,满目担忧,“上次不还好好的,小序,你是不是惹人家姑娘生气了?怎么这么突然?”
被外婆一连串盘问,周序蜷起指尖,不想老人担心,他抬起头,强行挤出一抹笑:“之前就分开了,怕您担心,就一直没说。”
“因为什么呀?闹矛盾了?”张兰追问,这实在古怪,周序失明时都能和他在一起的小姑娘,怎么人家眼睛一好,反而分手了?
这不合逻辑呀。
而且周序家里还拆迁了,正是个香饽饽呢。
不止张兰这么想,饭桌上几人心里都在嘀咕。
周序摆着碗筷,在亲人长辈面前,回忆起那段狼狈的情史,他心底发闷,很想说,是她不要他了。
但最终说出的答案说:“没有,和平分手。”
看出周序不愿多言,有人打圆场道:“年轻人,分分合合正常,下一个更好,小序啊,我二侄女还没对象,就喜欢你这种帅哥哈哈哈哈!”
“不急不急,工作稳定了再谈。”
说说笑笑,也没人再提。
周序没回应,低头吃着那盘醋加多的炒蛋,一口一口,涩意从唇齿蔓延到心底,烧得慌。
他又想起陈娆。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和家人吃饭吗?还是和朋友在蓝域玩?又或者身边早已有了其他男人。
无论是哪种,都和他没关系。
压下心底不该有的念头,周序几口吃完饭,早早下了桌。
张兰盯着周序的背影,过来帮他刷碗。她是过来人,比周序外婆看的清,这孩子显然是放不下,不由劝慰道:“小序啊,你也别太难过。姨之前在公众号上刷过,说有一类人,就是喜欢和弱势群体在一起,等弱势群体正常了,她们又不喜欢了。”
没注意周序的愣神,张兰继续说:“你看,你失明时那姑娘喜欢你,现在手术成功了,反而分开了,这说不定是好事,那类人心里都不正常。”
“张姨,她不是那类人。”周序忍不住反驳。说完,他继续埋头刷碗。
“你这孩子。”张兰摇摇头,转身走了。
收拾完已是傍晚,惦记着家里多出的小生命,周序没留宿,陪外婆唠了一会家长里短就坐上最晚班的高铁回到宁市,回到这座承载他酸甜苦辣万般情绪的城市。
如今,男人手里拿着奶瓶,与怀里的黑豆豆眼对视,他自嘲勾唇,喃喃自语道:“你也没人要,我也没人要。”
幼犬听不懂,在他掌心打哈欠。
喂完小狗,周序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身体很疲惫,但却睡不着,只能睁眼数星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失眠的毛病,每天都辗转到深夜两三点才堪堪入睡。
寂静深夜,月光静静流淌在地板上,软垫里的幼犬呼呼大睡,周序安静望着天花板,难以抑制地想起饭桌上张兰说过的话。
有一类人只喜欢弱势群体……如果、如果他当初没去做手术,仍旧是个盲人,陈娆会和他复合吗?
他其实至今都不知道,陈娆当初为什么看上他,因为这张脸吗?周序不觉得自己有多出挑,更没达到不可替代。
难道真的因为,他当时是个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