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他们需要坐十二个小时,但很可惜没买到卧铺,只有硬座。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不单指硬座,事实上有座就已堪称幸运。灾难的是时云舒跟余挽辰座位相连且这一排只有他俩,而他俩又刚巧陷入进了某种该死的默契的诡异沉默。
几百年前的历史遗留问题在他俩都没什么防备的时刻袭击向他们,而沉默就成了这场突袭最终的结算语。称不上是哪方获胜,更像是无可奈何地握手言和,造成问题的人和被造成问题的人站在一起,同那问题本身相顾无言。
第一个小时一切如常,第二个小时余挽辰睡了。第三个小时时云舒起身走动起来活动了下身体,余挽辰也醒了,于是接下来第四个小时就这样在他们的陆续起身活动中过去,直到第五个小时,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
这时候前排温红豆和陆鸿影已是睡得昏天黑地,她俩另一侧三联座上的吴二三活力满满地指着龙七潼,正对满脸生无可恋的苏梦凉科普沐洲人生境。
在时云舒和余挽辰的另一侧,三联座上坐着三只彼此相连的奇奇星人,很显然它们正处于“繁育期”。时云舒从不认为自己很保守,但直到见了这三只奇奇星人他才意识到四百多年后的宇宙还是太过超前。他在见到它们时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有伤风化”,第二个词是“伤风败俗”,第三个词是“我想下车”。
但他不能下车。改签要花钱。
在他俩后方的座位上,则坐着一坨神似无数章鱼须子团在一起的东西,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看起来很像乱堆的骨头架子的东西。那一把章鱼须子看上去没头没尾,它是恩桦德星人,事实上它更像是一只巨型毛球,只是它不长毛却长满了形似章鱼须子的东西。而那堆骨头架子也非骨头架子,而是卜落丘星人。卜落丘星人出生时只有一节身体,那一节身体普遍形似人类股骨,但却并非股骨般坚硬,摸起来会更像是裹着人皮和肌肉的股骨。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的身体骨节和关节会越来越多,看起来也会越来越繁乱,却意外的不很容易打结。
此时这恩桦德星人与那卜落丘星人各自咕咕唧唧咿咿呀呀地叫唤着,石头号配给的翻译耳机里没有下载这两种语言——如果想下载需要单独购买翻译包——这类外星人实在是与石头号惯常的接单范围相距甚远。通常吴二三不会选择接触外形、生境和习性与船员们相差过远的外星人,这出于她从前与太多外星人打交道后受到的惨痛教训——关于这一点她并未详细说明,只给出过这样一个理由:即便如今有翻译耳机,可语义随着翻译产生损耗是无可避免的,即便是外形生境习性相近,也还可能因着文化习俗等差异产生大把的误会,如果对方连个“基础人形”都没有,那生意就更是难做。
在恩桦德人和卜落丘人的旁边三联座上,一个外形很像直径一米长两米的白色可伸缩软管的外星人正在将身体内外翻转——就好像缝小布袋的时候缝完了要将其翻过来一样——它似乎是为了把“胃”翻出来,好吃掉面前的那一盘餐食。这是个长肠星人,它进食的方式引起了邻座普罗人的不适,那个普罗人开始呼叫乘务员,要求换座。然而普罗人的呼叫却惊醒了他另一边的毛毛星人,毛毛星人的外形神似肮脏拖把头,只是它们在受到惊吓时身上的每一缕“拖把布”都会变得尖锐锋利。
被惊醒的毛毛星人开始尖叫并竖起尖刺,那尖刺刺到了普罗人,普罗人也开始尖叫,并辱骂全世界。同时他隔壁的长肠星人就如被普罗餐食殴打了一般的开始呕吐,它又把“胃”翻了出来,从胃里丢出了一堆半消化的东西。诡异的是这呕吐物在蓝星人类的嗅觉当中,却完全不令人反胃,甚至于闻起来带着点香味,隐隐有些像花店的味道。
乘务员到达的时候,长肠星人正指自己隔壁的普罗人说他种族歧视,因为那个普罗人不尊重自己的饮食习惯。
此话一出不远处恩桦德星人也开始用蹩脚的普罗话控诉普罗列车的种族歧视,它说“座椅”是为有“膝盖”的“直立形”生物服务的,而它没有膝盖。
说到这里它还伸出一根须子指了指旁边的卜落丘人:“而它膝盖太多。”
卜落丘人:“吖哞?”
“真是灾难。”时云舒捏着鼻子咕哝着。他坐得靠过道,离呕吐物更近。尽管那味道不难闻,但他不幸看到了呕吐物的样子,视觉与嗅觉的错位令他产生了一种精神上更大的不适。
一旁余挽辰这时候贴心地起身表示要跟他换个座位,把他换到靠窗的位置。
尽管时云舒并不觉得这一个座位能差多少事,但余挽辰态度坚决,他也懒得推辞,还是坐了过去。
这一坐下去,时云舒便极为微妙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困在了这座位上。这车厢座椅本就排列紧凑,加之他旁边那余某人换了座就落了前桌背后的小桌板,这使得他如果想出去,就必须得先跟余挽辰打个招呼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