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的转过身。
看着这些人一脸果然如此,又理所应当的神情,还有朝着他走过来,神情格外认真的翁明冲。
他们不是和他开玩笑。
是真的这么想的。
宋枝月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愤怒了。
而是陡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滑稽荒谬感。
看宋枝月停在了那,翁明冲笑了笑。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宋枝月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野火,我愿意给......”
宋枝月一点都懒得听那些“香喷喷”的大饼是什么。
他是个恨不能把好处都抱在怀里,自私自利,贪婪嫉妒,软骨头的小人没错。
可他要真的只是想要这些东西。
他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或者说他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拼命挤碎骨头融入“上流”,从这个案板上跳到另一个案板上。
而从高曜这些遭瘟的王八蛋身上,宋枝月也得到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从来没有什么投降只输一半的说法。
你但凡想退一步,他们就敢步步紧逼的走十步,得寸进尺间将你扒皮拆骨似的吃干抹净。
至于得罪人?
你不顺着他们的时候,不就已经得罪人了吗?
你看,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原地。
伸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宋枝月带着点感慨的道:“别说,‘攀高枝’这个说法真的挺有意思的。”
“都说是高枝了,要真的攀上了,脚底下不就空了?“
“等抓不住的那一天或者高枝直接断了,岂不是直接摔成了一团烂肉?”
宋枝月挺直了腰背。
再抬眸,看向这些人的目光里像是燃着团火一样烈的烫人。
“这高枝,我也实在高攀不上。”
“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活到现在,有的也不过是烂命一条。”
“想要就拿去。”
“要是拿不走的话。”
宋枝月摇着头笑了起来。
“山高水远,希望和诸位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话说的明明白白,态度坚定,干干脆脆的划清界限,宋枝月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整个院里寂然无声。
所有人都无言又有些心悸的看着那道离开的身影。
“野火!”
宋枝月没有回头。
翁明冲想都不想就要追上去,却被堪堪回过神的其他人给拦住了。
“滚开!”
“我踏马的让你们都滚开!”
眼睛都有点红的翁明冲不仅左右的甩着这些人,看着宋枝月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甚至攥着拳还动起了手。
“翁明冲!”
“你给我冷静点!”
眼红脖子粗的翁明冲咬牙切齿的揪住了代泽的衣领。
“本来我们好好的!”
“是你们非要跳出来捣乱!”
“你现在踏马的还让我冷静?!”
代泽压着翁明冲的手。
“裕之还在庆园里,野火也是他让王秘书带进来的人。“
“你确定要在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野火拉拉扯扯的闹开?”
冯茂贞见缝插针似的道:“明冲,先不说野火会不会答应你,可他现在身上还沾着少阳和小桑,要是再加上你拉拉扯扯,你让裕之怎么想?”
杜同锦也连忙道:“你看那小孩气性那么大,你是要让他在气头上和裕之都吵嚷着再争执几句?”
翁明冲闭了闭眼,勉强冷静下来,慢慢松开了抓着代泽的衣领。
他原地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咬着牙说道:“这事没完。”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搅合了这件事的“王八蛋”,自然也没有硬要和翁明冲拧着劲儿继续争吵的意思。
这破园子,说到底是他们这些人的地盘。
万一真叫人给关在这,那可就真是。
以防万一,宋枝月那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闷头出了庆园,宋枝月就凭着记忆往外摸索着走。
明明这里是有侍应生的,偏偏走过来的一路上,宋枝月却一个都没遇到,想想来的时候也是。
这些人身上就和有雷达似的,不会忽然跳出来就和客人碰面。
等在走廊上来回绕了两圈,宋枝月开始找有摄像头的位置,对着摄像头求助,应该会来人吧?
可找了半天,上看下看,横看竖看,宋枝月愣是没发现这里的摄像头在哪。
行吧,眼见这么转下去也不是个事,宋枝月“点兵点将”的选定一个方向开始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翠湖。
临湖边,像是有人在那儿钓鱼。
宋枝月心头霎时一喜。
他连忙瞅准方向,朝着湖边的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结果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的一堆人给拦下了。
有人就行!
宋枝月立马识趣的停下了脚步。
他连连道:“我不过去打扰。”
“你们随便叫个什么人把我送到门口就行。”
隔着不远,目光锐利,打量着宋枝月的是个寸头。
他伸手按了按耳麦,说了一通什么,随后很快就朝着宋枝月走了过来。
“我们先生请您过去。”
说真的,这么三番两次的就要他去见什么人,宋枝月已经是够够的了。
他也真的是实在不想再见什么先生了。
宋枝月现在一心就想被赶出去,或者拎着衣领给押出去都行啊。
但看着围着他的这堆人......宋枝月仰头长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了过去。
越走越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靠在躺椅上的人拿起了盖在脸上的帽子,施施然的朝着宋枝月看了过来。
宋枝月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毫不夸张的说,双方都恍然被对方的模样给震了震。
看着躺椅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就像是宋枝月当初照镜子的时候,那种宁愿相信自己疯了,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那种感觉。
对,就是那种沾点神迹的梦幻感。
宋枝月情不自的走近了一点。
而躺椅上的人也直直的坐了起来。
他一动,就有铃铛声传来。
循声望去,宋枝月就见他的两只手腕上全是红线系着的铃铛,胳膊上隐约还画着什么奇奇怪怪的符号。
察觉到宋枝月的目光,甩了甩铃铛,躺椅上的人笑着点点头。
“许从玉。”
宋枝月停下了脚步:“宋枝月。”
一站一坐的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够许从玉看见宋枝月那只还裹着纱布的手腕。
而宋枝月也能看清许从玉那件灰白的半高领下,遮都遮不住的那些格外熟悉的密密麻麻痕迹。
明明两个人还什么都没说,却像是已经什么都说了。
坐在躺椅上的许从玉昂着头看着宋枝月,淡淡的笑了笑,说道:“送你出去的话......我得知道谁带你来的,方便说吗?”
宋枝月点点头。
“我已经告辞过了,只不过出门的时候,忽然出了一点小意外。”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是什么,只听他们都称呼他是梅先生。”
想了想,宋枝月又补充道:“应该是梅花的那个梅。”
许从玉笑着摇了摇头。
“这里只有庆园的那一位枚先生了。”
“不过不是梅花的梅。”
“而是‘枝曰条,干曰枚’的那个枚。”
哦,原来这么长时间,他连名字都是搞错的,算了,不重要。
宋枝月点点头。
“那应该就是那个枚了。”
看了两眼许从玉身上的那些痕迹,宋枝月又说道:“那位枚先生现在还在庆园,你方便让人把我送去庆园吗?”
看上去这是怕连累他啊,许从玉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我让人把你送到门口吧。”
宋枝月凑过去道谢的时候,偷偷朝着左右看了一下,轻声的道:“我能帮你什么吗?”
许从玉一愣,随即仰着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开始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眼见周围的人没有上来的,宋枝月连忙端起放在小茶桌上的杯子。
许从玉就着宋枝月的手喝了几口水。
宋枝月扶着他慢慢的重新躺回了躺椅。
许从玉伸手晃了晃胳膊,笑嘻嘻的道:“你看看,我想死却又不敢寻死。”
“让人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拴着。“
“要死不死的折腾了十几年了。”
“那个疯子都已经彻底疯了。”
“我怕他吃了我的骨灰,那就真是死都跑不掉了,所以一直想死在他后面。”
“就这样吧。”
看着含着笑的许从玉神色淡然的说出这句话,宋枝月头皮发麻的抿紧了唇。
“喏,找你的人来了,我帮你拦下他们?”
宋枝月扭过头,却见来的是神色焦急的王秘书,他摇了摇头:“谢谢你,不用拦他,他就是来送我出去的。”
“那就好。”
许从玉闻言笑着朝宋枝月摆了摆手。
“你想离开,那就希望不要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