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走近,抬手同她一起捏着奏折,笑着看小孩儿手舞足蹈,“榆儿日后想帮母皇批奏折吗?那可要快点长大,早日替母皇分担压力啊。”
批奏折是个辛苦活,伤腰又伤眼,她早不想干了,如果皇女愿意帮她干……
那她也是很乐意放权的。
朝臣最喜欢揣摩皇帝的心意,这话一出,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里看见了震惊,随后又各自猜测起来。
很快像是确定了什么,纷纷羡慕的看向沈怡。
皇女的父亲是宫中唯一受宠的君侍,皇女本身又是宫里的皇长女,外祖还是朝中的从一品大员,父族强势,皇上摆明了要封皇长女做太女!
真好,日后沈家便是太女的外祖家了。
这可真叫人羡慕。
太夫本就疼爱姜榆,听皇上草草下决定,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头,将小皇女抱在自己怀里,接受其他命夫的恭维赞美。
皇上在此处看了会儿,沈怡却忽然悄声上前,对她躬了一身,“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姜衡屿:……
你就非得一天都不让朕歇吗?
皇上无奈揉额,看向身侧因为不想放人离开,而偷偷瞪自家老娘的小公子。
她伸手安抚似的在小公子背后抚了抚。
小公子眼睛一亮,下意识看向皇上,就听皇上说,“你在这等着朕,朕稍后回来找你。”
……
还以为皇上不走了呢。
沈溪年虽任性,但也懂得分寸,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耽误国家大事,很快便松了手,让皇上早去早回,绵软乖巧的模样格外得人心。
若非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皇上真想亲亲他。
哎,可惜亲不了,她面上十分正经与沈怡道,“走吧。”
两人一同去御书房谈论正事,是刚送上来的消息,沈怡也才刚刚收到,急急忙忙就借着皇女的满月宴,来告知皇上。
淮州曾拨了百万两白银去修建堤坝,建好了,却在不久前被大雨冲垮,不少百姓房屋被淹,已有些往京城逃难来了。
姜衡屿听后整个人脸都黑了,声音沉沉,“有人贪污了朕拨去修建堤坝的银子?”否则怎么会这么容易垮!
沈怡躬身回答,“臣认为,是的。”
皇上脸色愈发难看,“可有何头绪?”
“听闻淮州刺史,不久前在淮州置办了两处位置绝佳的宅子,以其自身能力,怕是从官至死也买不起一座那样的府宅,但臣仍不能确定,请皇上派人前去查探。”
“那你觉得,朕派谁去更好?”
皇上轻轻点着桌面,沈怡犹豫了会儿,推出一人,“臣认为大理寺少卿周山月,善于查案,此事交与她最是合适。”
皇上:……
啊,没错,她确实善于查案,但同时她也很排斥查案……只要是跟上值有关的,就没有她乐意的。
这么多官员里就非得是周山月?
皇上犹豫了下,发现……周山月确实挺合适的,但只她一人去显然不够,她平日里上值总摸鱼,因此久未升官,官位不够许会有些阻碍,以及……她一个人去可能会拖延。
姜衡屿继续点了点桌子,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让吴令仪与她一同去。”
沈怡拱手,“皇上圣明。”
当一切安排妥当,沈怡便告退离开,姜衡屿走出御书房,正欲回到宴席上,却不想半路被人拦住。
看着跌在地上一袭白衣,柔弱哭泣的男子,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反而皱着眉在想,这跌的也未免太假了些。
地上人盈盈抬头,竟是宣平侯家的公子,宋伽宁。
只见宋伽宁轻咬朱唇,模样楚楚可怜,哀求道,“表姐,我摔的好疼啊,起不来了,您能不能,能不能过来扶我一把?”
他想的很好,表姐与他从前也算亲近,绝不会任他伤了腿坐在地上而不管,只要表姐动手扶他,他总能想法子勾的表姐知道他的好。
为了今日,他做了许多准备,连衣服都选了和沈溪年相似的,表姐这么宠爱沈溪年,肯定是喜欢那一类的人吧!
哼,他也可以学的嘛。
宋伽宁趴在地上,但仰起头,期待的看向姜衡屿。
姜衡屿淡淡看身后跟着的海宁,海宁忙笑着上前,“哟,宋公子怎么摔了,奴婢扶您起来。”
宋伽宁瞪大眼睛,下意识躲开海宁的手,喊,“我不要你扶!”
他又转而看向皇上,哭丧着一张脸,“表姐!伽宁脚扭了,您可以扶伽宁起来吗,伽宁脚真的好疼啊,这些个嬷嬷公公手糙,伽宁不要她们扶。”
他话里带着几分撒娇,然皇上依旧没在意,只感觉起一身鸡皮疙瘩甚至想要逃避,她皱着眉,神情不悦,“女男授受不亲,你父亲就连这个也没有教给你?”
宋伽宁神色一僵,“可,可从前……”
“从前都是父后要求朕照看你,若无父后命令,朕不会搭理你。”
烦都烦死了。
宋伽宁不信,“您就是被沈庶君诱惑,他不让您扩充后宫,所以您才拒绝我的是不是?!”
……
“世上的事,只有朕想做,与不想做,朕不扩充后宫,是因为朕不想看来你还是没有死心,接下来的话不必再说,朕会告诉你母亲,尽快为你择一妻主,日后无召,你就不要入宫了。”
沈溪年最在意的就是他,上次还无端端去溪年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将人气的不理她,这样喜爱搬弄是非,还是少入宫的好。
宋伽宁一张俏脸雪白雪白的,紧咬着红唇,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怎会对他这么无情,皇上怎么会……
本还欲再说些什么,但见宋伽宁一副死不悔改一条路走到黑的样子,她也懒得说了,只吩咐,“你们将宋公子送到寿安宫去,若有伤就请太医,朕随意走走,不必跟来。”
皇上转身离开,期间一眼也未看宋伽宁,任其忽然脚好了爬起来想追她,她照旧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海宁等人将其拦住,宋伽宁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
姜衡屿绕了绕,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又往宴席上去。
等了这么久,年年该等急了。
她心想着。
谁知刚走到宴席对面,就远远瞧见了湖边站着的两人,一个沈溪年,一个背对她但还是被她认出来的柳清安。
溪年不是和安君关系不好吗?
他们怎会站到一起闲聊?
一盏茶前,安君命人以看风景的名义将沈溪年请了过来,此时他看着平静无波,只偶尔冒出一串泡泡的湖面,甩了甩宽大衣袖,笑道,“沈弟弟好福气,得陛下如此相佑,真令□□夜艳羡。”
沈溪年不知他贸贸然说这话是何意,只平淡的应了一句,“皇恩浩荡,侍身感激不尽。”
安君最见不得他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忽然冷笑出声,仗着周边没人,声音多了几分阴阳怪气,“只不知道,皇上真正喜欢的,究竟是沈弟弟的容颜,还是生于沈弟弟腹中的皇长女呢?”
沈溪年皱眉,原先看着湖面莲花的视线骤然落在安君身上,安君浅笑,莫名带着几分挑衅的看向他。
更叫人心生不悦,皇上就不能是喜欢他这个人吗?
为什么非要是因着他的容貌,或者他生下的皇长女?
没有皇长女之前,皇上也很宠爱他,不是吗?
沈溪年轻抿薄唇,心中的不悦终于带出了几分,安君似更高兴了,眉眼都弯了些。
他道,“沈弟弟入宫晚,恐怕不知道,在你进宫之前,梁孟音向来是最受皇上宠爱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君说话总是说一句藏两句,叫人心生不耐。
沈溪年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安君顿了顿,直到看见沈溪年的脸上出现不耐的情绪,还有一丝深藏眼底的不安后,他方才了然般,带着高傲的姿态接着说,“梁孟音生的仪表堂堂,是我们之中最好看的,他自然也最得皇上宠爱,旁人不知道,可本殿与皇上相处多年,恐怕比她自己都要了解她,皇上啊,最是喜欢这等容颜绝世的男子了,从第一眼见到你起,本殿就知道你会得宠,你生的确实艳绝京城。”
至少这一代,鲜有公子能同沈溪年相比的。
“安君殿下与我说这些干什么,左右我已得了皇上的宠爱,皇上为我废除选秀,如此就够了。”
他隐隐看出安君对他得宠有多不平,也不愿就这样白白被安君拿话刺,故用自己的宠爱再刺回去。
安君脸色果然难看了些,瞥向湖面,声音阴冷,“你以为皇上是真心喜欢你的吗,如果你没了这张脸,皇上可还会再看你一眼?”
沈溪年觉出不对来,安君这话,好像在与他争风吃醋似的,皇上国色天香,待人又好又温柔,安君早他几年陪着皇上,会喜欢上皇上也很正常,所以,他来找他说这些,是想让他难过吗?
沈溪年抿直唇角,虽难过,但也不想叫别人看了笑话去,白皙五指在长袖中攥紧,几乎将掌心掐出血痕,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忍住那些不高兴,阴阳怪气的还回去,“安君殿下说的是,可毕竟,侍身有的东西,是安君殿下没有的,就算皇上是因为侍身的脸才喜欢侍身的,那又如何,侍身起码得到过,不似安君殿下,从前有梁贵傧在,现在有侍身在,安君殿下,您可没有机会了。”
他看了安君的脸一眼,像是嘲笑般,又挪开视线,那一眼立马点燃了安君心里的怒火,发出的声音像是咬牙切齿,“不要脸的贱人!”
他一字一句说出这几个字,沈溪年愣了一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前安君在外一向是温文儒雅的模样,他竟会说这种难听的脏话?
他扭头看去,却正对上安君后面,与他招了下手的皇上。
“以色侍人,你以为你能得几时好!待没了这张脸,本殿看你要如何嚣张!”
沈溪年闻言下意识看向他,却不想安君伸出一只手欲碰他,以他的位置,是可以轻松躲开的,偏电光火石间,他想到皇上对安君的种种信任,再看见安君身后,皇上仍衔着温和的笑,什么也没发现般往这边走,安君爱慕皇上,若他不落水,毫发无损,皇上定不会相信安君欺负他的……
就是这一念之差,让安君抓到机会,一把将他推入莲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