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抬眸,看向病榻上容颜苍白沉静他的男子,他的眼睛上蒙着一重厚实的纱布,遮蔽了漆黑深邃的瞳孔,但杭锦书近乎能想象得到荀野的眼睛有多亮。
杭锦书一咬牙,忽然说:“我会写很多信给他,从今天开始。”
老郭感觉自己有点儿愚笨,这聊天的话题他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眼神看老严。
老严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单身汉,比老郭还懵。
荀野则是心满意足,“好啊。这就对了,夫人娶回家不就是用来疼的么,你说是么老郭。”
老郭家中一妻二妾,疼也疼不过来,被将军一问,他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嗯嗯。疼,都疼。”
被死心眼一根筋的将军对照,老郭脸疼。想自己还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妻妾倒先成群了,他现在也没个大本事,谋个高官厚禄,让夫人跟着自己住在这么个鬼地方,要是有一天重回长安就好了。
今天对荀野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他身上的鸩羽长生毒,在昨晚的毒发之后,荀野意外地发现,它们好像慢慢地汇集了起来,如同被某种外力合力围剿,将它们驱赶到了胸口心肺某处,现在哽在血管当中,压得他心口沉重得难以喘气。
胸口犹如卡压着一块巨石。
但四肢里的血液,却正常流动,没有了原先的凝滞阻塞之感。
这种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好像,只要现在立即对他开膛破肚,把他心肺血管里的那块梗阻挖出来,他的毒便能彻底解除。
很奇怪的感觉,是与之前不一样的难受。
过了黄昏便是入夜,一串串丹红结蕊的晚梅簪在秀劲的傲骨上,细而瘦的清影,用万千种姿态虬着,被月影画在绿纱窗上。
净室内,颤颠颠的水声落入水盆里,还溢出了许多,留在地板上,整个周围都是湿淋淋的水汽,荀野处于其中,故意地面对着杭锦书。
她为他宽衣解带……
荀野的身体慢慢红透了。
杭锦书动作自然地替他摘掉了腰间的鞶带,然后脱掉他的中衣、里衣。
纤细的手指一寸寸沿着衣领摸索,领口的一朵朵梨花纹理栩栩如生。
指尖在他衣领上最大的那朵梨花蕊间停顿。
荀野好像从来都在为她而妥协。
杭锦书不再停留,剥掉了他的里衣,转而要脱他的中裤。
裤头缠得很紧,杭锦书轻易解不开。
一时间她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怎么了?”
“很紧。”
杭锦书回了一句话。
手指拽着他的裤头,用力地重重一抽,裤子没解开,荀野倒被她拉扯得往前头栽倒,猝然将杭锦书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木座屏风激烈地摇晃,好在稳住了四只硬邦邦的脚,没有立刻倒塌,杭锦书就被荀野怼在这面纹理凹凸不平的嵌螺钿的屏风上不能动。
她心慌意乱,脸颊不自然地扭到了一旁,但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暴露出了她颈边的大片空地,冰冰凉凉的肌肤上,有一缕若隐若无的热雾暧昧地拂过。
杭锦书的指甲抵住了身后屏风上白鹤纹理,卡进了白鹤翅羽上的凹槽,收紧,指腹激红。
他就伏在她的颈边,气息凌乱不堪,湿热的气流一卷卷打在她的肌肤上,被热流席卷过的位置慢慢沁出了血一般的酡红。
他在调试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杭锦书还记着要为荀野宽衣,声音闷闷哼哼:“将军,你裤子还没脱。”
荀野听不得这句话。刚才就难脱的裤子,现在是更加脱不下来了,隐忍闷哼:“别脱了。”
杭锦书摇头:“不行。”
她又去扯荀野裤头。
荀野难忍激动,加上蒸汽催逼,身体的血流一股脑汇集向他的胸口,霎时便如无数援军赶到,协助着心肺两间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攻城略地,打算一股脑冲破阻碍奔涌而出。
杭锦书的手抵在他的腹股沟,坚韧厚实的肌肉筋络盘虬,一如磐石般硬不可催,荀野倏地身体一动,不留神撞了她手背上的冻疮,他慌神问她可觉得疼,杭锦书慢慢地摇头,说不疼。
“疼就说,别忍着,我看不见,可能不小心弄伤你。”
他扶着她身后的屏风站直身体,语气低回试探,仿佛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杭锦书的脸也被热气熏得红透了:“不疼。将军再不脱,水要冷了。”
荀野沉默一瞬,忽低声道:“如果我熬不过今晚,还是死了,你会……”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伴随着小个子踮起的脚尖,送到他的唇边,阻挡住了荀野后面要说的话。
她在认真地凝视着他,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会伤心的。喜欢将军的人,也会伤心,所以请将军务必为了大家活下来。”
荀野好像自动过滤了她后面那些话,他的语气忽然来了一些难再克制的激动,握住她掩住自己嘴唇的柔荑,反复地确认:“我好了,你会走吗?”
杭锦书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份是给荀野陪床的,拿了他的钱,就得为他办事,等他活下来,那长工听雨的使命便完成了,按照道理是应当离开。
然而她是杭锦书啊。
“我不走。”
荀野对杭锦书的话信以为真。
小个子,是他的锦书。
他昨晚上就发现了。
她的脚步声,她的身量,她说话时淡淡的腔调,以及严武城的出现,一切一切都在引起他的怀疑。
可荀野明知那些毫厘细节中充斥着大量的熟悉的信息,他却仍然没有往那处去想。
因他不敢去想。
他不敢想讨厌着他的锦书,怎会离开长安,奔赴千里,来到西州,出现在这里。
他更不敢想小个子如果是锦书,她怎会对他这般温柔,处处照料他的身体与情绪,对他关怀备至。
直到昨晚嗅觉短暂地回来,她身上极力掩盖的气息,还是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荀野窥见天机,并从此确信无疑。
在得知身旁的人便是杭锦书时,根本忍不住激动,昨晚上毒发得厉害,不敢让她看见,于是单独支走了她。
漫长深夜里,疼痛山呼海啸地折磨着他的意志,狞笑摧毁着他求生的欲望。
他撕坏了房间里许多东西,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到罗汉床上,解开了眼睛上缠着的绷带。
挨着这张床的一扇轩窗被打开着,露出月色与梅花尽头的一页紧闭的花窗,窗内烛火勾勒出清秀姽婳的身影。她在灯下静静地疏解着发髻,一圈一圈的长发从柔荑间温顺滑落,曼妙的姿态有着说不出的矜贵风华,像极了那年还在南下的途中。
夫人帐中倦梳妆。一枝秾艳露凝香。
荀野气如游丝地靠在内侧的那面窗上,偏薄的眼皮微垂,静静地在看。
死亡几度来临。
而他,几度被她救赎。
今早上疼痛散去了,他濒死地靠在床榻上,当他的救世主来到他的身旁时,荀野却失去了全部勇气。
恐惧夺占了他的心房,如果,他真的好起来,活下去了,锦书会不会走?
她会不会,只是知晓他的近况,出于感激和恻隐之心,短暂地来到西州陪伴他最后一程,之后无论他是生是死,她终将离开?
惶恐中病急乱投医,荀野对杭锦书的承诺信以为真。
这一晚很平静。
没有毒发,也没有煎熬。
她守候在他的床头,双手合握住了荀野的手。
“荀野。我是杭锦书。”
锦书的声线沙哑,含了哭腔。
她应当不知道,今晚苦慧来为他换药时,只是给他的鼻窍里换了药,耳中和舌下都不曾给药,所以他现在能听得非常清晰。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