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多丢人。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串此起彼伏但又漫不经心的咳嗽声。
荀野被咳得心烦意乱,好像这几个人密谋了什么坏事不肯告诉自己这个病患,这种被亲近之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很是不爽,他破罐子破摔:“别咳了。我喜欢死了杭锦书,你们第一天知道吗。”
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好像顿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继续给他揉了。
荀野长长地呼吸,把心跳缓过来,对她仰了仰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你的冻疮不能乱碰。”
杭锦书心里微酸:“我上了药已经不疼了,倒是将军怎会毒发得这样厉害?”
吞了药后的声音粗嘎难听,荀野竟也习惯了,他抬起手指,把杭锦书仍然为他擦脸的帕子拽了一下,露出自己汗津津的脸,疼痛的感觉在逐渐远去,他想了一下,用平静的口吻道:“无解之毒,总会有它的厉害。疼习惯了,倒也还好。”
杭锦书的心更难受了,将荀野的被褥往上扯,盖住他的身体,掖好被角,矮身斜斜地靠在他的身旁。
“会好的。将军。”
老郭和严武城这回是见识了鸩羽长生的厉害,再也不敢嘴碎胡言乱语了。
原来苦慧的确是有他作为医者的仁心与考量,并不是为了折磨刁难将军和夫人。
几人刚出门,严武城便被一个沉嗓叫住。
他和老郭不同,他这里还有一个天大的窟窿,他是将军留在长安保护杭娘子的影卫!
严武城手足俱僵,硬着头皮返回了寝房,站到荀野身旁,束手束脚地拉长了苦瓜脸。
荀野让“小个子”出去,把门关上。
杭锦书不愿,荀野也板起脸命令她:“在我这里是有军法的,不怕?”
杭锦书只好不情愿地出去了,但门只带了一点,撞出一个声音让荀野听见,让他以为门阖上了,其实不然。
她立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地吹着北疆的凉风,盯着屋内情景。
荀野的长指搭在床边,拇指滑过食指的指背,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隐忍了许久,调息平复了心绪,沉声道:“为何在此。”
严武城知晓杭锦书没走,苦兮兮朝身后望了一眼,杭锦书向他微微点头。
严武城悻悻然埋头:“将军,夫人发现我了。”
这倒是一句实话。
一句实话让荀野沉默了很久。
心口隐隐作痛。
“她,”荀野嘲弄地道,“是不是不让你跟?”
严武城重重点头,半晌意识到将军看不见,哽声道:“嗯。”
这也是一句实话。
然而荀野的心口却更痛了,鸩羽长生在他身体里卷土重来,折磨又如梦魇般扼住了他咽喉,门外杭锦书揪心地想进去,扒开靠不住的严武城,让他赶紧离开。
荀野幽幽一笑:“你明知道她讨厌我,还不藏好一点?”
严武城的确很不谨慎,他立刻就要下跪祈求饶恕,可荀野突然捂住了胸口,自软榻上侧身,一口血沫从咽喉里喷出。
“将军!”
严武城惊呼着,还没等有所反应,一双手臂用力将他的扒开了。
严武城再一次见识到了夫人的“手重”,他一跤跌回了软椅上,踩破了刚才吃女儿红后放在脚边的瓷碗。
杭锦书已经蹲下身扶住了荀野的肩,用帕子擦拭他的嘴唇,她自小生来便是杭氏嫡女,没伺候过人,也没照料过谁,有些动作做得笨拙又无条理,擦了他的嘴唇,又擦他颧骨两侧的汗,沾了血腥的帕子上上下下,把荀野擦得满脸血污。
他自己能感觉到,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便很难去和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个子计较什么。
杭锦书“嘎嘎”地道:“别想了。”
她捧住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哑声劝告:“别想了,别再想了,将军……”
荀野有点儿自虐,朝她勾了下浸满血渍的嘴唇:“忍不住。”
杭锦书拿他无可奈何,心酸之余,又有一丝心疼,她这辈子还没有心疼过一个男人,可荀野怎会……这么招人心疼。
她不知当说不当说,这时候提一个“杭锦书”都有可能加重他的疼痛,只好替他转移注意力,她扶他回榻上,双手抵住荀野的肩,用低回的语气,恳求他。
“你可以做一点别的什么事,很快就好了,或是睡着?”
荀野摇头:“睡不着。至于做别的,我现在是个废人,做不了什么事。”
只要是加剧气血涌动的事,一应都不能干。
就连到院落里走走,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连下床走动都不能,不想杭锦书,我能做什么?”
杭锦书呆了一下,语气近乎喃喃:“就这么喜欢吗?她对你,可一点都不好。”
荀野感到有一点奇怪,和旁的人,包括苦慧,聊起锦书,他总是毒性复发,可和这个小个子在一处,她总给自己一种熟悉且心安的错觉,竟然不感到胸口有多疼了,他笑话她:“你不是有家室么?你不喜欢你的夫人?”
杭锦书望着他眼前的绷带,喃喃:“喜欢。”
荀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是啊,不喜欢为何要娶她呢,娶她当然就要喜欢她。”
荀野的爱恨观很简单,喜欢是一辈子当持之以恒的一件事,和他的大业一样,不能有丝毫的诋毁和轻言放弃。
“只有用心以诚,才能得到好结果。”
荀野向这个颇为投
缘的小兄弟传授着他的爱情经验。
虽然是失败的经验。
“只是我有一点儿不幸,至今仍生死难卜,八成是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了。愿你不像我这样,生不如死,回去之后,好好待你的夫人吧,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苦慧他不知道,他费心刻意瞒着我,不让我知晓长安的消息,反而让我心里更难安宁。”
没有消息,便只能抓耳挠腮地猜,心口如同悬着一柄利剑,耿耿于怀。
“之前告诉你,我有过一个夫人,是真的有过一个。苦慧说得也不错,我夫人的确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分开了,我让她休了我。我现在其实也不知,她是否已经答应了旁人求婚,嫁给了她年少时喜欢的那个人。”
他在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杭锦书倏地抬起眸,正色道:“没有。”
荀野微愣,滔滔不绝的话被打断了,“你知道?”
他的语气忽变得短促,从软榻上要坐起身,但身娇体软的他被杭锦书推了回去,无力倒在榻上,仍未死心:“她没有?”
杭锦书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说出来是对是错,试探着他好像没有毒发,她才迟疑地开口:“嗯。据我所知,是的,她应当是没有答应别人的求婚。”
荀野这回的唇角是彻底张扬地勾起来了,他灿烂地哈哈了两声,突然感到胸口气息一阵急窜,鸩羽长生的毒素又开始侵吞意识,他头晕目眩地倒在软榻上。
惊得杭锦书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又要替他纾解,荀野呢,把小个子轻轻推开,疼得大汗淋漓,疼得骨节发白,但是他笑得很痛快。
这场面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荀野开怀极了,发乎真心的笑容挂在他的眉梢嘴角。
若不是眼睛被纱布蒙着,那双极其凌厉且璀璨的眼睛这时候应当微微眯着,光华流转,朗如流星,直扫到鬓角里去。
好看得让人心跳凌乱。
“啊,我就知道,锦书怎么会看得上那个茶缸子呢,她这么聪明。”
“……”
杭锦书脉脉地看他很久。
大概是被传染了某种傻劲,杭锦书竟与有同感地点了一下头,在屋内还有一个人的惊呆了的目光中,她缓缓启唇。
“对,她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