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得已抽枪回挡,让金吾卫有了可乘之隙,重新大举压迫下来。
多方合力,让伍云隗意识到今日的机会已经去了,他不再恋战,摆臂甩脱羽箭,腾身摆脱金吾卫追捕,几个起落便窜出了长安夹道,于万军从中厮杀过后,尤能全身而退。
皇帝惊魂未定,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男子气概充沛于胸,将酸软倒在车中的爱妃扶起,抚着乔仍月的肚子,柔声安慰:“爱妃,无事了,贼寇已经败走。”
乔仍月泪雨婆娑,怯生生地点头,心底对色厉内荏的虚伪老皇帝充满了鄙夷。
伍云隗之祸刚刚平息,金吾卫中郎将命将士清点伤亡,向皇帝报了一个数字。
皇帝听得眯眸震怒:“区区一人,便杀得尔等抱头鼠窜,他日他要取朕的项上人头,怕也是犹如探囊取物吧!”
金吾卫中郎将听出这是一种敲打和泄愤,唯恐老皇帝一怒之下将自己处斩,急忙跪地祈求饶恕。
皇帝没亲自提枪打过仗,他在安西当了多年的都护,认为自己不是那等打打杀杀的武夫,而更擅长御人之道。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识到兵临城下、命悬一线的残酷。
伍云隗骁勇悍猛如此,想必栖云阁英雄榜上的人物个个都是如此身怀绝技,至于他那个儿子,当然也是如此。
这让老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又更深了一重。
春酒宴因为皇帝遇刺没有办成,陛下大怒,降旨全力捉拿伍云隗,就地处死,绝不姑息。
圣旨降下没有多久,就有人指出,这伍云隗当年在前朝合吾之战时就该死去,是有人接济,搭救他性命,才让他活了下来。
老皇帝心想,好啊,那么此人就是从犯。如果不是他多事救了伍云隗的命,今日朕就不会经受遇刺的凶险,“这人是谁?”
举证的官员便公然在朝堂上,把手指向了少司空,杭况。
杭况惊怔地站出来,手持笏板,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与那伍贼仅有一面之缘,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皇帝冷笑:“杭卿当年,当真搭救过伍云隗性命?”
这话问得杭况不敢反驳。
伍云隗在合吾之战当中战败,败走零州,当时他身中数箭,性命垂危,恰逢杭况山中奉道玄谈,遇伤重将死的伍云隗,杭况得知此人来历,生出了惜才之心。
他早就看出随帝暴虐无德,不顾民不聊生,大兴土木,重用小人诛杀忠臣,天下必有一乱,说不准很快又要到乱世,在这种世道里,各大世家豢养家臣、扩张部曲是救亡图存之道,可使家族免于遭到战火侵蚀。
因此杭况想要救治他,救治之后,同时招揽伍云隗,为杭氏增添一员骁将。
此时天下还没有栖云阁的英雄榜,但伍云隗之名,名震九州中原,是天下第一的沙场悍将,杭况绝不肯放过这只矫健的鹰隼,势必将它留下。
他动用了上好的灵药,治好了伍云隗的伤,留下了他的命。
之后,杭况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伍云隗的要求,希望他留下来,做自己十年家臣。
伍云隗当场翻脸,长枪直指杭况咽喉,冷笑:“伍某堂堂男儿,不受掣肘,你赠药医治之情,将来我必百金偿报,要我为你杭氏家臣,区区一走狗而已,伍某不屑为之!”
这人是个硬汉,当时他身上又没有百金可以还,他为了不当杭氏的家臣,竟然当众割下了一根手指,扔给了杭况,作为信物。
杭况大骇,只得眼睁睁看着伍云隗拖枪走了,不敢阻拦。
从此杭家再也没有伍云隗的消息,仿佛当年一饭之情,救助之恩,只是一场关于萍水相逢的幻觉。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十几年前的旧事,能被今日的朝堂拿来,作为攻击他的箭靶。
杭况认出来,这个指认自己的人是昭王党羽,御史大夫梅歧。
但陛下竟至于糊涂昏聩,看不清这一点,杭况慌忙解释,老皇帝震怒道:“杭况,尔好大的胆子,这是怀恨在心,要行刺于朕啊!”
杭况屈膝跪地,高呼冤屈:“陛下,老臣自入新朝,克己奉公,不敢不勤勉廉政,在朝中更不曾结交朋党。臣举家老小都已迁来长安,怎会勾连逆贼,密谋行刺陛下呢,请陛下明鉴!”
老皇帝充耳不闻,他心里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杭氏之女,休弃朕之太子,尔身为杭氏家主,也对朕暗存杀心,朕能容你至今,已经实属宽宏豁达,尔竟包藏祸心,欺瞒朕如此,朕今日不擒拿尔等贼寇,不足以平忿!”
杭况心生绝望,被皇帝下令收监了。
此事实杭况一人所为,杭氏身为数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不是轻易能撼动得,是以皇帝只将杭况一人打入了牢狱,对杭氏其余人等,倒还不曾有所示下。
但因为家主入狱,杭氏内部已经是山雨欲来。
家主不在,由二房杭纬召集族人集会,讨论如何设法搭救家主。
集会上,杭纬挺直了脊骨,侃侃而谈。
孙夫人掩面翻了个白眼,不予置评,任由他胡乱吹擂也不拆穿他的外强中干,这两兄弟平日里是穿一条裤子的人,但到了这种时候可不一定。
杭况的夫人杨氏,与女儿杭昭节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没头乱转的蚂蚁,哪还有闲情逸致听叔父在这里天花乱坠地胡说。
陆韫适时地往中间搭一句话:“昭王风头正盛,易储之说在长安愈演愈烈,陛下或是心中有所动摇。适逢行刺,官员攀扯家主,家主明为太子党,陛下便一举双得,将家主收监,释放打压太子党羽的讯
号,让东宫之流自行退潮。”
如此一说,倒有不少人附和称是,事实八成是如此。
杭纬也深以为然,“家主上次叩谒太子,道是太子身体已经康复。但太子身居东宫,多日里来不理朝政,也不与人往来,加上这风声逼迫甚紧,他还无动作,任凭昔日麾下猛将被逐个外放远调,还能沉得住气,看来是知晓争斗不过,真的要退出党争了。”
然而荀野此时退出纷争,岂非不义,留下一盘残局,还陷杭氏于水火。
家主全然是为太子和伍云隗所连累,做了儆猴的鸡了。
杨氏是个没有太大主见的人,遇到这等祸事,又不敢反抗皇权,只能悄摸儿用手帕擦拭泪痕,暗忖着若是夫君失势,杭氏的大权落在了二房的手里,二房这回可算称心如意了!
杭昭节咬唇看向杭锦书,打断了叔父的话:“二姐姐。”
堂上恢复了寂静,无数双眼睛都随着杭昭节这一声望向杭锦书,再一次将杭锦书拱到了人前。
杭锦书蹙额。
杭昭节咬唇一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语带哽咽:“二姐姐,为今之计,妹妹只有求你搭救阿耶。”
杭锦书冷眼凝着她,语调清寒:“妹妹这话说得没有道理,若有搭救伯父的法子,我自然尽力而为,但我与你一样,都不过是一介白身,如何能插手官场上的党争与政斗。”
杭昭节眼眶儿晕出红丝,哽咽着道:“二姐姐,你能的。阿耶下狱分明是陛下如今猜忌太子,二姐姐你何不向太子殿下求求情,有你的情分在,殿下他顾念旧情一定会帮你的。”
杭锦书自嘲,她于荀野,谈何情分。
月夕桥一别,她赠她短剑,一刀两断,彼此两清了。
“妹妹说笑,”杭锦书在花厅内所有人投来的打量的、狐疑的、请求的目光之中,眼皮坍落向下眼睑,朱唇掀动,“我与太子早已和离,太子又岂会存有旧情。”
“有的。”
杭昭节急得几乎跺脚。
她站起身向困惑的二姐姐走去。
“殿下亲口说的!”
她曾经为了求好于东宫,一连五日为东宫送汤药。
但之后不再去,家族里不少人都心如明镜,杭昭节是献媚失败,失了颜面,迫不得已不再去。
杭昭节受睽睽众目所怼,但她即便再难堪,也唯有利用家族所有的声势向杭锦书施压,于是她站出来,咬着舌尖,踟蹰一息后,大声道:“上一次我送参汤时,太子亲口相告,他一生只爱二姐姐你,我亲耳听闻,这才索然放弃。”
杭锦书微微愣住,指甲卡入了掌心缝隙当中。
荀野怎么可能,还爱着自己?
破镜难以重圆,断钗岂能修复,荀野抽身时那么果断、体面。
杭昭节跪向二姐姐,双手握住了杭锦书的手,仰头梨花带雨地恳求:“二姐姐,我恳求你,为了家主,再去求一次太子殿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