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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他往深渊里去(1 / 2)

第53章他往深渊里去

摇晃的马车停驻了。

杭锦书抬起眼帘,车门被一只手拉开。

霎时,无边怒风卷起片片大如斗笠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扑向眉骨眼睫,冷意直窜入车中。

老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杭娘子,殿下请您下车。山路结冰,我们要从大湖上过去了。”

车内拥着锦被肌骨颤栗的陆韫,攒起细长眉峰,怫然不悦地道:“这是冬月,北方大湖结冰的天气,寒冷刺骨,阿泠如何能迁就下车?”

他立刻就要责怪荀野粗莽,原来他一直是这样对待阿泠。

杭锦书没有丝毫怨言,轻声道:“我们三个人挤在车中,的确会加重马车分量,如若马蹄在冰面上打滑,反而容易让车里的人受伤。”

见杭锦书能体谅,老郭挺起了腰板,瞪眼回复陆韫:“你一个男人哪那么娇气,吹点儿风喷点儿雪要你的命了?你瞅瞅人家娘子们,也没你这么金贵的!”

就这人,明明也出身寒门,破规矩还不少。

陆韫冷眼睨老郭,眸色森寒如冰。

杭锦书见老郭要发怒,上来打圆场,将车门一把推开,走下车辕,“师兄他身骨薄弱些,让他一个人待在车中吧。”

说着话,香荔也乖觉从车上一跃而下。

老郭忿忿不平,他不像太子那般万全小心,遇着不平的他不吐不快,所以语重心长:“杭娘子,一有个好,你就紧着你那位师兄,我家殿下呢,他一路顶着风雪骑行,可没说半个讨人心疼的话,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饿死也没人疼。”

杭锦书神情一顿。

老郭说得不对。她没有心疼陆韫,但她不想拖累行军,况且荀野也在外边。

撩开眼帘,入目所见,苍山负雪,远近茫茫。

呼啸的北风将无数鹅毛般的雪片从云层里摇落,大雪飘飘洒洒落下人间,这片深湖早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块,银枪凿之不裂。

严寒恶劣的天气,比北疆时分似乎尤甚。

“不走这片大湖会怎样?”

杭锦书询问老郭。

老郭心里正为殿下始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爱情难受着,哪曾想杭二娘子确实是个不解风情的女娘,竟又把话拐着弯领回了正道上,老郭也只有如实回答:“要不走大湖,就要绕道数百里。”

这样的天气绕道数百里,无疑是最坏的选择。

所以荀野只是做了唯一可选的安排。

杭锦书点头:“我知晓了。”

她用兔绒小手套将两只手都揣好,裹上斗篷,朝已经上了冰的荀野走去。

坚冰厚重,踏上去丝毫没有摇晃不稳的感觉,只是脚底有些滑,还没走到荀野那处,杭锦书的绣花鞋面已经滑了三回了,等走到荀野身后时,脚底心没有出息地往前一滚,本以为这回不会有那个好运气能站稳了,荀野就像是耳后又生了一双眼睛似的,回过头便一把托住了杭锦书的手臂。

杭锦书从他坚实的臂膀上获取了力量,脚跟稳稳地拄在地面,毛茸茸的兜帽底下,抬起清波潋滟的秋水长眸,看向已经在风雪里立了多时的荀野。

一粒粒霰珠沾在他浓密漆黑的眉睫上,在北方的冬日,呵气成冰,他的脸颊也冻得红彤彤的,有种冰雕玉砌的美感。

杭锦书的心跳蓦地变得很快。

他把眼眉低垂,视线封凝,薄唇轻轻开阖,有热气从唇齿间溢出来,“你就是再心疼他,也不应让自己受冻。”

杭锦书一时没明白他的话,回答道:“我最近见了民生疾苦,没有以前那般娇生惯养挨不得一点苦头了,何况我有你给的手套还有兜帽。”

荀野看着她亮相的两只丑得可爱的手套,轻轻地笑出了声音。

这手套太丑了,她居然不嫌弃。

荀野把视线调向一旁,“走吧。”

这片湖纵深不高,左右长约十几里,但往前走,约莫只要走两里便能抵达对岸,湖中的一座亭子于风雪中静默。

天与云与山与水,此际上下一白。

冰面上的确很冷,但杭锦书仔细观察过,荀野好像只要稍微活动一下,便能热气腾腾的。

这种体质,让她这个数九寒天里常是针刺肌骨的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真实的向往。

爱出汗也并非是没有好处啊。

难怪荀野行军作战如此勇猛,在北疆行军克敌,犹入无人之境。

马车独独载着陆韫一人,与其余马匹一起,不紧不慢地跟随在荀野与杭锦书身后。

陆韫在车中,打起帘门,探出视线,便能看到风雪中同行的一双人影。

她穿着一身猩红亮眼的连帽斗篷,一圈雪白的毛压在帽檐领边,堆砌在精致柔美的脸蛋两旁,光看背影都知晓有多风风韵韵了。

陆韫的心口像是打翻了陈醋坛子,怨气混杂着浓涩的苦味一股脑在舌尖蔓延,在温暖舒适的马车中,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命令老郭迅速停车。

老郭呢,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把车停下,任由他下来,口中开始嘲讽:“我们陆郎君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坏的甜美可人儿,怎么能下车吹雪呢?”

这厮,这段时日一直百般阻挠自己与阿泠相处,看在他一身臭味的份上,陆韫不想惹他,但也不容人蹬鼻子上脸,轻笑一声,温文有礼地回:“阿泠身为女流,尚有恤我之情,我身为须眉,自当引以为傲,望其项背。倒还是不如有些人,天性粗糙,竟无一点怜香惜弱之心,教一女子于风雪中跋涉,若传出去荀家军的声名可能经得住天下英雄议论?”

老郭的眼睑抽了一抽,“谁体恤你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头蒜了。”

不愧是远近驰名的茶缸子,说话就是尖酸刻薄。

翊卫最近围着篝火吃肉开玩笑时,都在议论这个病弱风流有南朝遗风的陆郎君。

“这陆郎君颇懂得兵法里以退为进的路子,在杭娘子面前好一顿装柔弱、扮可怜,我都分不清真假。”

“是也是也,我看我们殿下那大老粗,装相都不会,伎俩蹩脚得要命,你们还记得上回将军装受伤?杭

娘子一眼就识破了……”

“啧啧,这样下去,我们太子拿什么和茶缸子斗?”

“这茶缸子可真能装啊。”

这群翊卫还都是小年轻,年纪要么和太子一般大,要么比太子还小几岁,大部分都没有妻室,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很有兴趣。

老郭听得火冒三丈,怒吼:“你们懂个屁!”

一群乳臭未干、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孩子,也讨论起太子的私事来了。

挨上几顿军棍就老实了。

风声凄紧,雪花被拂到杭锦书脸颊上,在温热的肌肤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但杭锦书竟没有觉得冷。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冰湖中央。

眼看着岸边近在眼前。

更近一点,还有百步,就要上岸了。

悬着的心至此放回腹中。

杭锦书抬起视线,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尖锐的马的嘶鸣声响起。

热血飞溅在牵马的人脸上。

杭锦书听到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刺客”,这支卫兵当即警觉拔刀四顾。

“有埋伏。”老郭喊了一声,用目力极目远眺,此地出于山脚,对岸刺客埋伏在灌木丛中,借用雾气和巨石掩盖,露出了张弓搭箭的一颗头颅。

老郭是队伍里目力最好的人,他拔出刀警惕,同时让弓箭手准备。

石棱后,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透冰湖上茫茫的雾气,旋凝的雪花,一箭射向杭锦书。

杭锦书眼睑急遽发抖,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扯了过去,箭镞擦过杭锦书飞扬的兜帽斗篷一脚,擦破了外披。

但所幸并未伤到皮肉,杭锦书站定之后,来不及对伸出援助之手的陆韫道谢。

岸边又是连发几支羽箭,目标明确地追向杭锦书与荀野。

“退后。”

荀野目光停在陆韫牵着杭锦书的手上一眼,抿唇下令,所有翊卫退离箭矢射程范围。

翊卫当中也有弓手,但因为是轻装而行,箭囊里所剩的箭不多,老郭大喊殿下,“我们的弓箭不够,硬拼恐怕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