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立刻收刀,吹起挂在身上的号角。
一声号角声响起,很快附近就有新的号角声响起。
而后,有旗帜晃动,有新的号角声响起。
与辽军混战的骑兵立刻朝着曹佑靠拢,随曹佑朝着郭逵靠拢。
号角声传递,晃动的旗帜也层层传递,直到落入赵暾的眼中、耳中。
赵暾对身边的狄咏道:“平原就是麻烦。小叔叔传递个军报,真折腾。要是我们在高地,小叔叔只需要晃一下旗子。”
赵暾身边原本充当近卫的友人都被调去各地当州官了。虽然他仍旧有亲卫,但友人都不放心赵暾在御驾亲征时身边没有心腹。
狄青和狄诤父子二人都各领一军,狄咏想了想,反正自己的本事不能独领一军,跟随谁为副手都一样,就一直跟在赵暾身边,保护赵暾了。
赵暾对狄咏的保护嗤之以鼻。他觉得自己比狄咏强,指不定谁保护谁,把狄咏气得够呛。
将军很能打不等于将军不需要人保护,赵暾深知这个道理,只是单纯打趣。
狄咏本来紧张着,听到赵暾的话,他无奈道:“打仗呢,认真点。”
赵暾:“哦。”
周围将领本来很紧张,见状都不由笑起来,心头轻松不少。
赵暾:“把朕的旗帜竖起来,击鼓!”
即使急行军,战鼓也要带着。
战鼓声响,全军跟随在大宋皇帝的身后冲入辽军,如蛟龙入海,气势磅礴。
河间府的守军已经全部整备出击,与曹佑所率领精锐合军。
城中只余一百精锐,护在王安石身侧,把守大敞开的城门。
王安石趴在城墙上,半边身子都探在了空中。
他朗声笑道:“看到没有,是陛下的旗帜!陛下来了!”
其余兵卒也不由将身体探出城墙外,使劲瞪着远方。
还有许多自愿守城的百姓,都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陛下……御驾亲征?”
“对啊,我听闻官家是很厉害的猛将!就象是唐朝的太宗皇帝一样!”
“我们的皇帝陛下,真的是曹家暾儿吗?”
“别直呼官家的姓名!”
“好好好,不直呼不直呼,嘿嘿,我还见过陛下小时候呢!”
“真的吗?”
好些人扭头看向那个炫耀的人。
炫耀的人是个很普通的干瘦男人。他衣着朴素,穿得不好不坏,头发斑白,是城里最常见的百姓。
干瘦男人得意道:“我二十几年前住黄河边上,陛下神异,提前从神仙那里得知黄河要决堤,提前劝我们离开。我还和陛下说过几句话。”
二十几年前?众人想起来了。
“我们河间府还给陛下送过万民书!”
“对,就是那时候!”
“没想到曹家暾儿居然是我们的官家呢!”
“官家真是太厉害了!”
“官家亲自来救我们,我们要不要再给官家送一次万民书?”
“皇帝陛下也需要万民书吗?”……
众人看向在场地位最高的官,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地听着他们提起二十几年前的事。
百姓寿命很短,二十几年可能就是一些百姓的一辈子。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河间府的百姓还记得当初那个劝说他们避难的年幼孩童吗?
王安石道:“若你们想送,为何不能送?陛下会很开心百姓送他礼物。”
城外战事未了,百姓已经在墙头欢呼雀跃。
……
真定府,章惇披着甲,正和同样披甲的夏安期巡视城墙。
已经守完孝的夏安期没有回中央,被赵暾安排为河北转运使,并兼任镇守真定府。
因夏安期没有回中央,所以朝臣对他关注不多,不知道他在河北,是在和章惇、王安石等人“里应外合”,偷偷筹备北伐物资。
虽然是第二次送赵暾御驾亲征,章惇仍旧很紧张:“希望鹏举和陛下能赶上。”
夏安期气定神闲道:“一定能。”
章惇深呼吸了几下,点头道:“嗯,一定能。”
他看向远方,笑容讥诮道:“鹏举说,辽朝皇帝临阵换帅,是因为他们想学澶渊之战,绕开攻不下的城池南下,耶律仁先不同意。”
夏安期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道:“如今我朝可没有不许守将出兵应战的诏令。他们敢绕,就死!”
章惇脸上讥诮的笑容更鲜亮了几分。
辽人还真以为是他们太强,澶渊之战才会推进得那么快吗?
宋真宗继位,因宋太宗在北伐中损失惨重,君臣都惧怕辽朝,不愿再起兵戈。
面对辽军南下,宋真宗一朝君臣居然命令前线将士不许出兵,“继不得已出兵,只许披城布阵,又临阵不许相杀”。
听听这是什么蠢命令?
守城将士只准困守城中,不许与辽人野战;如果迫不得已出城迎战,只准列阵死守,不准杀辽人。
澶渊之战辽军南下时,宋朝军民抵抗顽强,光是进攻瀛州就被宋军守将杀了三万余人。
那瀛洲,就是如今的河间府。
辽军见攻城拔寨十分困难,便换了个策略,绕开难啃的城镇,骑兵直接南下,“贼知我不敢出战,于是坚壁之下,不顾而过,一犯大名,一犯澶渊,是故虽无丧师之失,而有长驱之患”,直逼汴梁。
若没有这一条蠢命令,辽军在瀛洲大败时,守将主动追击,扩大胜果,就已经将辽军赶出我大宋!
我大宋河北禁军,从来不惧怕与辽人作战!
畏惧辽人的,只是当年的皇帝和满朝公卿!
……
河间府外,耶律洪基得知曹佑来援,同时到来的居然还有宋朝皇帝赵暾。
宋帝都在这里,那宋军主力肯定全来了。
曹佑和赵暾究竟带了多少兵力!
辽军被宋军突袭,耶律洪基不能立刻得知宋军的数量。
他只觉得耳边都是宋人的喊打喊杀声,仿佛辽军对面是人山人海的宋军,已经快将他包围。
耶律洪基仿佛回到了被狄青突袭的那个夜晚。
他生平第一次看见箭矢飞到了自己的面前,第一次双腿颤抖发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耶律洪基回宫后,又因耶律重元反叛而担忧,精神紧绷了许久。
待他处理好叛乱,已然落下了睡不好的毛病。他时常做噩梦,梦见狄青戴着鬼面朝着自己奔来,他怎么也无法逃脱。
夜里那惊慌一瞥,耶律洪基记住了狄青那与众人迥异的可怖鬼面。
耶律洪基从此更加崇佛。若没有僧尼在他耳边念诵佛经,他就难以入睡。
“那是……什么?”耶律洪基骑在马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位熟悉的鬼面将军。
那鬼面,和他梦魇中的鬼面一模一样!
“狄青……怎么会在这里?”耶律洪基的声音颤抖,“狄青不是在西京吗?他已经攻下奉圣州,回到宋朝了?那南京呢?他难道已经把南京也打下来了?”
耶律洪基不受控制地喊出这句话,萧霞抹阻拦不及。
跟随耶律洪基南征的大部分大臣都没有见过真正残酷的战场,耶律洪基这一嗓子,立刻让他们也惊慌起来。
萧霞抹忙高声提醒道:“陛下!陛下!南京有宋王查剌镇守,绝对不可能有闪失!陛下别焦急,别乱了军心!”
耶律洪基回过神,紧紧咬住牙关。
萧霞抹命令周围人不可胡说,但心里很慌张。他也看到了鬼面,狐疑狄青居然已经到了河间府。他心中那五分怀疑,在皇帝也认出狄青后,成了十分的确信。
曹佑为河北禁军主帅,狄青领着宋朝西军。宋朝两支边防禁军已经合在了一起,这是整个宋朝所有精锐都倾巢而出了!我军被突袭,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危矣!
萧霞抹不敢与宋军主力纠缠,忙命令护卫军保护耶律洪基撤退。
萧霞抹命令辽军主力且战且退,以保存实力为优先,不可与宋军主力硬拼。
赶紧北撤!
他十分后悔,为什么要轻视宋军的实力,与耶律仁先争功?
他看过的记载中,澶渊之盟的宋军明明十分弱,辽军长驱直入即可逼迫宋军和谈。
宋安宗时的宋军比真宗时还弱,连西夏都要贿赂。
不过短短十几年,赵暾统治下的宋朝,便脱胎换骨了?
河间府一战,赵暾再次御驾亲征,率领真定府和河间府守军大破辽军。
赵暾与将士一路追砍辽人,砍得手中兵器全部卷了刃,箭矢全部用尽,才尽兴而归。
辽人光是在河间府城外,就被斩首两万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曹佑带来的兵太少,轻装急行军兵器不足,辽军又没有抵抗之心,撤得飞快,辽人战死者绝对不止这个数。
赵暾率领大宋将士只追击了不到二十余里就停了下来,但郭逵与曹佑继续率领宋军追击。
他们一直将辽军逐到宋辽界城雄州才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