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春风正得意
赵暾外放为知县时,常和欧阳修等知道他身份的人通信,请教为官的经验。
欧阳修虽只见过赵暾几面,但与赵暾短则不到一月,长至两三月,就会有一封书信来往。通过书信,他与赵暾已经很熟悉。
正因熟悉,欧阳修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现在看见赵暾的署名就肝火上升。
赵暾的思想和脾性和欧阳修不合,欧阳修已经接受。
大概明君都有独特的性格和高傲,不会被人影响,欧阳修放弃了培养圣君。
说到底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能培养出明君,所谓明君具体该是个什么模样,在他心里都是矛盾重重。他还是选择相信范仲淹的判断,让赵暾自由生长。
不久之后,欧阳修发现赵暾的性格自由过了头,对他一点礼貌都不讲了。
欧阳修虽然博览群书,但写文章的时候,没人会细究所有典故。
书本不好搬运,也很脆弱,不好检索翻阅。
士人写文章时,多是凭借记忆,记混记错很常见,只要大意差不多就成。
赵暾却不知道从哪学来训诂的毛病,欧阳修教他学问,他就给欧阳修批改谬误。
从字词错误到典故错误,就象是欧阳修教导家中小孩启蒙时一样,统统给他用朱笔圈出来。
欧阳修知道赵暾几乎过目不忘,但没想到赵暾会把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谁愿意聊着聊着,旁边人泼冷水“你这典故不对”。
哪来的迂书生!
欧阳修想了一圈教导过赵暾的人,愣是没想到一个这样的性格。
别再挑字词典故错误了,你能不能只关注文章的内容和思想!
欧阳修深呼吸了几下,拆开信,果然如他所料,那小混球又在挑他的错。
《朋党论》是欧阳修闻名天下之作,他却不愿意提起。
时隔多年,他回望当年在朝中作为,心中生出许多明悟,也生出许多后悔。
如果他没写过那篇《朋党论》,或许庆历新政不会失败得那样猝然,几乎什么都没能留下。
但欧阳修再不愿意提起,也不是因为《朋党论》写错了典故!
赵暾老踩欧阳修的怒点,欧阳修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但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生气。
欧阳修深呼吸,才没在看重的后辈面前失去形象。
他抬起头,正想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看见王安石伸长脖子,正聚精会神地偷看。
欧阳修:“咳!”
王安石立刻坐直,并且抿紧了嘴。
欧阳修板着脸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板着脸正襟危坐。
“唉。”欧阳修笑着摇摇头,将信拿起,丢给了王安石,“想看就看。”
王安石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神态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欧阳修道:“殿下还是如此活泼,看来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安石轻轻点头,展开了赵暾给欧阳修写的信。
赵暾除了“请教”欧阳修典故,还说了京中近况,尤其是科举风波。
王安石敏锐道:“殿下对士子对科举的态度不满,想请欧阳公回朝主持下一届科举。”
欧阳修颔首,脸上先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迅速继续嘴角下撇:“他可以只说正事。我不想和他讨论文章。”
王安石悄悄地掐了自己一下,才没笑出声。
欧阳修冷哼道:“就他那性格,等你回京,你也逃不过。”
王安石道:“不理他就是了。”
欧阳修把信拿回来,仔细叠好:“你若是忍得住,自然最好。”
王安石想起曾经与赵暾的相处。他应该是忍得住的。
赵暾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招惹别人,若是开玩笑没有回应,他就懒得继续。
狄诤最初会恭恭敬敬地回应赵暾的玩笑,后来常常故意无视赵暾,在赵暾气他的时候把脸撇向一旁。赵暾便自己默默地闭嘴走开,不会纠缠不休。
王安石想起当年狄诤等人与赵暾相处的细节,不由骂自己眼瞎。
两位老宰辅陪伴着赵暾,狄青的儿子给赵暾当护卫,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的身份。
张载没有名气,王安石在得知赵暾的身份后,才猜出那朱祐应当是范公的长子范纯祐。
夏安期对赵暾照顾有加,大概也知道赵暾的身份。
王安石再仔细回想赵暾的经历,处处彰显着他身份不一般。
王安石十分挫败。
他自恃才高,不愿回京城为官,不过是不信当今皇帝有改革的决心,便懒得和一群庸碌在朝中尸位素餐,不如在地方上多为百姓做实事。
他想积累更多经验,再将自己变法的主张写成详细的奏疏,说服皇帝再行变法。
他竟然没有察觉赵暾的皇子身份?!
王安石没有回赵暾的信,不是因为赵暾的隐瞒对赵暾心生不满,更不是不想借他与赵暾的交情回京城完成政治抱负。他只是有点怀疑自身,是否已经做足了改革的准备。
他连赵暾的身份都没猜出,真的能应对朝中复杂万变的局势吗?
这种怀疑,在赵暾写信嘲笑他时,达到了顶点。
赵暾似乎看穿了他,当他迟迟不回信时,赵暾第二封信中就直白地嘲笑他的自我怀疑。
王安石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不想理睬赵暾了。
不得不说,赵暾平时懒得动弹,显得没什么脾气。但他一旦决定气人的时候,即使王安石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只要不理睬赵暾,赵暾就会自己离开,也不是一直都能忍住不生气。
王安石不是很会隐藏内心情绪的人。
欧阳修见王安石脸上眼中小表情不断变换,就知道王安石嘴上说忍住,真遇上了,估计忍不住的时候也很多,不由心情好了一些。
王安石还看他的笑话,他自己不也被殿下欺负?
殿下这促狭性格,真不知道是学谁。也可能,那就是他自己长成这样,天生的!
欧阳修道:“你若想在地方上积累经验,也该先入朝,由京官下放地方,才能任转运使、安抚使等统领数州政务的官职。只是在一州一县徘徊,如管中窥豹,难以看清全貌。”
王安石犹豫:“我希望能帮助殿下,但殿下破格提拔我,会不会引起朝臣非议,影响殿下清誉?”
如果赵暾已经登基,王安石不会担忧。
帝王无须清誉,只须手握大权。
赵暾却还是太子,虽有监国之名,但以皇帝以前对赵暾的态度,如果皇帝病情稍愈,他的太子之位不一定稳固。
欧阳修道:“此事你直接询问殿下。以这几年殿下展现出的本事,他心里有数。”
王安石想了想,点头道:“是。”
他还以为赵暾是曹暾时,就十分佩服赵暾。即使他比赵暾年高,赵暾的本事在他之上。他从赵暾身上学到了许多,对新政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以赵暾之智,不会看不清自身处境。
王安石信任欧阳修的人品,不客气地评价当今皇帝:“因宫闱而废社稷,陛下不仅不慈,亦不智。”
欧阳修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石桌的桌面,没有回答。
他现在都还背着与外甥女有染的污名,还能怎么回答?不过是心灰意冷。
王安石道:“若殿下在那把火中伤到,不知道陛下如何面对大宋先祖皇帝。”
欧阳修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道:“暾儿伤不到。那火就是暾儿自己放的。”
提起这件事,欧阳修连称呼都变了。
称呼什么太子?叫一声“暾儿”就是抬举这个顽童了!
王安石惊讶地瞪大眼睛:“自己放的?”
欧阳修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道:“夏竦虽不知道暾儿的身份,但对暾儿很有好感。夏竦得知宫变即将发生,委婉提醒了曹鹏举小心行事。暾儿为自保,在宫变当晚纵火烧屋,避免……”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更骇人听闻的话。
王安石喃喃道:“竟然如此?居然如此?”
他深呼吸了几下,将得知真相的诧异压下,苦笑道:“是殿下……是暾儿的行事风格。”
欧阳修又冷哼了一声,道:“佑三和天成等人都是在暾儿放火后才得知暾儿的决定。不然以佑三和天成的稳重,一定不会同意暾儿兵行险路。”
王安石想起赵暾为官时仿佛赌徒般的激进行为,脑门上不由冒出冷汗,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额头,道:“谁都拦不住他!”
欧阳修叮嘱道:“拦不住也要拦。以曹鹏举的本事,很快就会镇守边疆。到时更无人能拦住他!”
王安石顿时头大如斗。
他性格执拗,平日里只有别人拦不住他的时候。可赵暾的执拗却像潺潺流水,看似柔软,却用任何方法都不能截断。
他与赵暾比执拗,没有一次能赢过赵暾。
赵暾连争辩都懒得争辩,径直就做了。他在前面走,其余人爱他护他,只能在后面跟着。
等赵暾当了皇帝……
王安石深呼吸:“有范公在……”
欧阳修十分敬重范仲淹,此刻竟不屑地撇了一下眼珠子:“他?只会溺爱暾儿。”
王安石瞠目结舌。这与他所知道的范公的性格不符合啊!
……
“暾儿,你同意陛下招道士入宫?”范仲淹皱眉问道。
赵暾摇头:“我不同意,但懒得拦。我若拦了,他一定说我谋害他。”
其实赵暾命贾黯详查不合格的道士,即将被贾黯驱逐的道士求到赵祯处,是赵暾故意开的绿灯。
他得知道士在四处求人时,就让人暗示他们可以贿赂张贵妃在宫里的养母,宫人贾氏。
自从张贵妃得宠后,养母宫女贾氏的身份水涨船高。贾昌朝都与其联宗,其他人都尊呼她为贾婆婆。
贾婆婆常收受贿赂,帮人做事,甚至插手官员升迁。只要张贵妃吹一吹枕头风,几乎没有事不成的。身为一位宫女,她能在赵祯面前举荐贾昌朝这位宰执,可见她的地位。
虽然贾昌朝已经被赵暾逐出朝廷,但张贵妃仍旧得宠,贾婆婆的权势犹在。
贾婆婆对未来深深感到忧虑,一直在想办法帮张贵妃求子。赵暾相信,这群道士能有在会灵观醉酒的地位,应该是很会钻营的。
贾黯丝毫不知,赵暾悄悄为他找了麻烦。
当赵祯下旨训斥他,不仅免了对醉酒道士的责罚,还召道士入宫祈福时,贾黯气得要去找赵祯当面进谏。
其余人看不出来,但范仲淹相信赵暾对宫里的掌控力。
皇帝卧病在床,不能违背太子的意愿。如果赵暾坚决反对,皇帝不会一意孤行。
听了赵暾的话,范仲淹便主动揽下此事:“我去劝。”
赵暾反过来劝范仲淹:“他只是想让道士祈福,求个心安,就让他去吧。这点钱,我们还是花得起。”
范仲淹笑道:“那也要先劝一劝,劝不住再说。”
赵暾点头:“那就拜托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