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从靖信帝服用丹药,有些神志失常之后,皇后越发提心吊胆。
起初每日里她还要去皇帝寝殿探视,直到有一回,靖信帝暴怒之时,向着她扔出了一个进汤药的碗,几乎伤到她。
从那之后,皇后便避免再往靖信帝跟前去了。
她心疼皇帝,担忧他的安危,可是她不能不为了自己腹中孩儿着想。
七娘子虽然已经成亲,但仍旧如往常一般,十天里倒有六七天是在宫中陪着皇后的。
皇后觉得自己的妹子跟先前不太一样了,从上回她针对善怀的时候就有心想“敬而远之”。
可毕竟是自己族内的人,而且皇后身边确实也少不得一个能说体己话的,虽然有些私密的话,她已经不肯再跟七娘子说了,可不管如何,这个人到底是比后宫妃嫔要亲厚上一层。
所以对于七娘子想要留在身旁照料的话,皇后并没有坚持推拒。
皇后娘娘心想毕竟是自己母族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七娘子再会算计,至少不会把那些歹意打在自己身上。
不过,皇后心里隐隐觉得不舒服。
因为七娘子每次在太医给她诊脉之后,都会追问究竟是小皇子还是皇女。
为了皇位着想,皇后娘娘当然也更乐意自己腹中的是位皇子。
但假如是皇女的话,到底是自己所生,她也一样的疼惜。
可七娘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皇后知道她也是盼着自己能生一位皇子的,毕竟这对杨家而言才是最优。
然而这种事谁又说的准,就算此刻太医诊断说是皇子,到底如何也得等到分娩那天才见究竟。
但是那些太医无一例外,要么含糊其辞说无法诊断,要么言之凿凿的说是小皇子。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后宫,不论是妃嫔还是宫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这一胎是皇子,将来是注定要继承大统的。
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甚至前朝文武百官都听说了。
起初,皇后娘娘虽然有些忐忑,但也确信如此,毕竟太医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慢慢的她察觉有些不对,第一就是,皇后日常惯用的两名极有资历的老太医,竟不到跟前来伺候了。
问起来就各有原因,比如一个年老体弱,生病在家。另一个则是家中有事告了假。
皇后信以为真,她是个和善的人,还特意吩咐人去安抚慰问,毕竟这两位都是在她身旁出过力、极忠心耿直的。
不知什么时候,皇后忽然想起来,这两位老太医,从不曾明说过胎儿的性别。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毕竟以他们两个精湛的医术,别人都能看出来为何他们就看不出来。
有天,众妃嫔前来请安,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前方的战事。
当时景睨已经收复了同关,所以众妃嫔也都喜气洋洋,不免称颂皇上没看错人,真是英雄出少年。
有人就提起了景都督的夫人,有个没眼色的说起善怀的出身低,实在配不起小景都督这样的天之骄子。
皇后正有些不快,一个妃嫔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听说周王殿下先前流落民间的时候,正是这位都督夫人照看着的,情同母子,又如姐弟,便看在这样情分上,将来她必定也是有些身份的。”
妃嫔们有的听说过,有的却一无所知,顿时议论起来,竟说到是否会对善怀行封诰之礼的话题上。
七娘子脸色有些冷峭,只是隐忍不言。
当众人都散去之后,七娘子才对皇后说道:“娘娘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周王如今年纪尚小,他们竟然就想到给那村野女子封诰上了。”
皇后并没觉得如何,微笑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不为了周王,皇上原本也有这个意思,若没有关外的战事突然打乱了,这会善怀早就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七娘子大为不悦:“她凭什么?我们这等显赫的门第出身尚且没有那样荣耀,她一个目不识丁毫无根基的、偏有这等福分。”
皇后道:“你又胡说。善怀虽然非是出身名门,可是人品贵重心思纯善,别的不提,就说之前冬日大雪她操持的粥棚饼摊,救济了多少人你可知道?要不是那些吃食安抚了京内的流民,你以为年下那场京城骚乱能够平息的那样快?”
七娘子更加不悦:“这对我们家又有什么好处?说起此事没得叫人更加气闷。那一夜别的地方不曾出事,偏偏我们府里就被歹人作了祟。”
皇后听她蛮不讲理,暗自摇头,情知说不通,便不愿再提,只故意打趣说:“你也是新婚不久,整日单留在宫内,你的夫君会不会怨本宫拆开了你们夫妻。”
“他……”七娘子嘴角一掀:“王郎的心里才没有这个,纵然我在家,他也是整日在外应酬,要不就是忙于公务,哪里有些空闲相处的时间。”
“王主事这样忙?”皇后有些关切:“若因而冷落了你,这可不成。”
七娘子笑说:“他有这份心思倒也好。他心里也清楚,如今他跟咱们家并不相称,所以要竭尽全力、希望能够早日替我挣一份诰命。”
皇后也笑了:“有这份志气倒也不错。男儿家最怕灰心丧志,他肯为了你这样踏踏实实的向上攀登,就算不是官至极品,人品上也算是一流了。”
其实七娘子之所以不肯在家里,并不是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另一个原因是,王碁的老娘跟他的三弟王渼夫妇也都在府里。
那杨老娘甚是粗俗无礼,七娘子自恃身份,不愿同她计较,杨老娘却越发翻出了做婆婆的款儿,不知从哪里听说的大户人家的规矩,想要让儿媳妇儿晨昏定醒的伺候。
七娘子哪里会理她,也不耐烦听她絮聒,生气起来就叫丫鬟仆妇把那老婆子给架出去远远的扔开。
杨老娘占不到便宜就觉得吃了亏,赶忙到儿子跟前告状,呼天抢地,说的好似儿媳妇张手打了她。
王碁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德行,一次两次不理,但也架不住这婆口铄金,竟然“三人成虎”,王碁少不得提点七娘子,叫给自己老娘一点体面,却把七娘子气了个半死。
所以七娘子索性不在府里,只是听皇后夸赞王碁,不由目光闪烁:“娘娘也觉得王郎人品出色?他确是踏实,我只怪他太老实了,不然之前上元节也不会吃了那一场欺辱。说来还是那个向善怀引发的。”
皇后只得说:“罢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谁知七娘子察言观色,话锋一转又说:“说起那村野妇人,要不是因为周王,她配景十九确实勉强,只是十九不知怎的就被他迷住了,这倒也罢了,反正是他们一家子的事。最可恨的是那些人势利眼,周王如今尚且没怎样呢,她们就跟着起哄,倘若娘娘这一胎是皇女,以后还不知怎么踩我们家呢,恐怕一股脑的都要投向周王了。”
皇后皱眉:“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何况人家只是闲话,哪里就有这种意思了。”
七娘子笑道:“娘娘,您是高处不胜寒,不知底下的寒温了,皇上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恢复周王的身份,明明只要昭告天下言明他是宁王世子就罢了,偏偏还封了王,娘娘难道不知自古以来储君之争的惨烈,先看看前头的胡贵妃,当时何等的得宠何等气焰嚣张?如今如何?”
皇后沉默不语。七娘子又说:“何况娘娘刚才也听说了,那向善怀跟周王如姐如母,景十九当然也助着他了。倘若将来真的给周王得了势,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住口!”皇后忍无可忍,想到那日是大原及时出现帮了她,“就算如此,我观周王宅心仁厚,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赶尽杀绝之人。”
七娘子如听笑话:“他如今只是个小孩子,但必定有长大的一日。或许他对别人心存仁慈,可是对杨家……”
皇后望着她似笑非笑,忽然打了个寒颤,想到了那日跟杨六爷的谈话。
倘若宁王之死真的跟杨家有关,那杨家跟周王之间恐怕真的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一念至此,皇后的肚子都疼了起来。
七娘子说道:“所以娘娘肚子里的一定得是个……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一定是。”七娘子的语气甚是笃定,就仿佛她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能一眼看穿,绝无差错。
当时皇后以为,她是根据那些太医诊脉所答,才如此确信的。
皇后忧心忡忡,她常常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腹中的不是什么皇子皇女,而是杨家合族。
她希望自己怀着的是一个皇子,不想出什么意外,皇后猜到以自己族人的心思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
在七娘子对她不住的吵闹说太子皇子的时候,皇后也规劝过七娘子:“切莫轻举妄动,若是惹了皇上的眼,我也帮不了。”
当时七娘子不置可否,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在这话说完后不久,皇帝便服了丹药。
七娘子忌惮的是景睨越发势大,将来会协助周王。而皇帝之所以服丹药,却也是担心景睨之故。
靖信帝逐渐神志失常,甚至差点打杀了周王,把自己最信任的内侍杨公公也逼的将死。
后来竟将二人赶出宫闱,送去了玄阳观禁足。
在那之后不多久,身为庶长子的胡贵妃之子,在御花园中不慎失足落水,竟然生生的淹死了。
皇后的心通通的乱跳,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睛便会做噩梦,腹中的胎儿撕开肚皮爬了出来,非男非女,倒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将她以及整个杨家一口吞噬。
皇后因为丹药的事曾也归劝过靖信帝几次,可是在整夜无法入眠,噩梦连连之下,连她几乎也想尝尝那丹药的味道了。
哪怕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但为了求一夕安枕,宁可如此。
皇后能够想象,因为景睨的生死不知,靖信帝心头会是何等焦灼煎熬,皇帝所做噩梦是何等的可怕才会逼着他服了丹。
原先皇后还肯去探望靖信帝,但一来皇帝的情形不好,二来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从春入夏,时光正好,皇宫之中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从冬至今,经久不散。
在这种情形下,景睨同善怀回京的消息像是黑暗中的一点亮光。
那一声惨叫令在场众人尽数色变。
连门口的宦官也惶惶然的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