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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你好:爱是一只手保护一颗心(2 / 2)

六大碗一齐上桌,热气腾腾,祝余拎起两瓶果酒,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也倒了一圈。

“过了今天,就是1971啦!”

她举起酒杯,大家碰杯。

“碰”的一声。

1970年走到了尽头。

……

郭所长回来了。

之前去干校的有很小一部分回了原单位,果树所的所长没人占位,他回来还是所长,人瘦了不少,但精神头不错,一回来先去探望了高恒前院长,才回单位报到。

见到祝余,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同志,干得好!”

祝余笑,其实只是她还在干、而其他人现在不能干而已。她是个幸运的人。

郭所长虽然回来,但也没有做什么。

种科院还是照之前这两年的样子运行,松散,但大家也习惯了,祝余过完年歇了几天,开始往南方的省份走。

找好的种质资源。

回家。

回单位。

如此循环。

就这么到了八月,祝余恰好又在一个间隙里回到首都,一回家,就见宋扶疏穿着件白衬衫,芝兰玉树地站在树下,脸上的表情微妙。

“回来啦。”

他抬头说,祝余昨天打过电话。

祝余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信封,扑过去,“是不是我的信我的信!”

宋扶疏把信递给她。

酸黄瓜重新酿成,他酸溜溜地说:“是啊是啊,看这时间,是还没上火车就给你写信呢。”

祝余“哎呀”一声。

这人真是,怎么这么爱吃醋呢?她振振有词地说:“宋扶疏同志,你怎么胡思乱想的,我这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关系,你不要误会!”

宋扶疏心想,误会的是你。

他憋了憋,憋出来一句:“叫我宋宋。”

祝余:“……扑哧。”

没忍住笑出声来,在宋扶疏渐渐危险的眼神里赶紧憋回去,她绷住脸,严肃道:“好的宋宋,是的宋宋,我不会拒绝你的宋宋。”

然后她低头拆信。

达瓦这封信很短,说了自治区给他们订了车票,到时候统一走,祝余想到之前去拉萨的那段路,怜悯了一秒:那确实很辛苦了。

算算时间,她琢磨起来。

“这几天应该就到了?”

但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做的哪趟火车,祝余想了想,最后把信折折塞回信封里,“再等等吧,反正到时候肯定能见到。”

宋扶疏立即:“我也想去。”

祝余没拒绝:“行啊,你请客。”

宋扶疏欣然点头:“没问题。”

达瓦平措是九月前两天到的。

离开学还有几天,自治区给他们安排了招待所,他放下东西,跟前台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跟对方换了一张澡票。

对方还惊讶:“你汉话真好啊。”

这一帮年轻人刚进来她就认出来了,肯定是少数民族,因为张口说的话都听不懂。

达瓦平措笑,他后来学得好认真呢。

洗了澡,没穿藏袍,他在拉萨时学着那些汉族人的打扮买了衬衫长裤,套在身上,他扯了扯,低头看看,“怪不怪?”

他问和自己同屋的同学。

同学一路舟车劳顿到了首都,这会儿困得要命,看他特意打扮的样子,眼睛睁开了一点,“你要去哪儿?”又答:“不怪。”

达瓦含糊地说:“我要去见朋友。”

同学还想问呢,但达瓦已经拎上一个包走了,他人生地不熟,边走边问,最后找到一个胡同。

“这是小豆胡同吗?”

他问坐在树下头发花白的奶奶。

孙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前一亮,好俊的小伙儿!浓眉大眼的,就是口音怪了点。

她热情地问:“是是是,你找谁啊?”

达瓦抿了抿嘴巴。

他刚想说,就见胡同里走出两个人,肩并着肩,高大的男青年说了什么,旁边的姑娘笑起来,眼睛黑黑亮亮,像雪山上的白牦牛。

“诶?诶?小伙子你咋不说话?”

孙奶奶奇怪地看着他忽然愣住,顺着视线扭头一看,声音更热情了,高了一截,“小桃儿啊!你要和小宋出去逛街吗?”

祝余回过头刚要应,就见到孙奶奶身后的人。

“达瓦平措!”她惊喜地叫。

宋扶疏顿时看了过去,达瓦慢吞吞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宋扶疏,把右手的包换到左手,伸出手来,像那些干部见面一样。

“你好。”

祝余觉得人真是不一样,正式了。

她握握手,嘴上还在说话,“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都不知道,你特意找过来的吗?”

达瓦平措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儿。

像喝了发酵的酸奶,酸酸的,从心口一直酸到脚趾尖,他闷闷地点头:“我上午刚刚到,”说完了,他又把手换到宋扶疏面前。

“——你好。”

你不好。

宋扶疏微微一笑,伸出手,和他浅浅一握,同时自我介绍:“你好,达瓦同志,我是祝余的爱人。”

达瓦:“……”

你真的不好。

达瓦平措感觉眼眶也酸酸的了,他抿了抿嘴巴,宋扶疏多么敏感的人啊,顿时升起一种欺负小孩的惭愧——这个小青年似乎才二十几岁?

但他丝毫不后悔。

他甚至掌握了主动权,说:“达瓦同志来这一路上也累了吧,我们正好要出去,不如一起?正好,我们也当东道主带你转一转。”

祝余觉得这话怪怪的。

她把手伸到宋扶疏腰后拧了他一把,宋扶疏脸色扭曲了一下,不说话了,她笑道:“走,我们早就准备好招待你啦!”

达瓦平措默默点头。

刚要走,想起来手里还拎了东西,递给祝余,“这是我送给你的。”

孙奶奶在一旁眼睛放光。

“这是谁啊小桃儿?你们认识?”

“我在拉萨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他来首都念大学呢,”祝余笑着解释了一句,带达瓦回家,“你怎么还带礼物啊?下回不许带了,走,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她势必要让达瓦感受到首都的饮食之美。

达瓦听到她说话,声音好听多了。

背后凉凉的,是那个像草原狼的人盯着他,好吧,其实不是,对方是祝余的爱人。

爱人。爱人。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他听老师说过,“爱”以前是“愛”,是用手保护着一颗心,这是爱。那祝余也爱他吗?

他跟着进了这个小院。

和路上见过的其他乱七八糟的大院子不同,小院里只住了他们一家人,中间有棵大树,边缘还种了许多青菜,他有些不认识。

一进来,有个很高很壮的老人家摸祝余的头,“咋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祝余摇头:“是达瓦平措来了!”

然后那个老人家就很高兴地看他,跟他握手,还说感谢他在拉萨对祝余的照顾,达瓦红了脸,连忙摇头:“是她照顾我。”

她在照顾他们。

屋里又走出两个很高的中年男女,和祝余长得很像,也热情地跟他握手,还给他拿点心倒茶。

祝余看看时间:“妈,我俩带达瓦出去转转啊,正好今天周日,首都热闹!”

达瓦把礼物放下了。

他走了,余颖拆开,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肉啊!”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干和酥油,哪怕是牧民,这些东西肯定也是珍贵的。

祝余走在两人中间。

她说话,语气还是那么清脆热情,“扎西和普布怎么样啦?还有丹巴,你们大家都还好吗?”

“很好,”达瓦认真地一个个回答。

“普布也得到了推荐,在西藏的大学念书,扎西现在当工人了,干得很好,大家都羡慕他。”

“丹巴现在负责好大一片草莓田。”

说到这里,他语气高兴了一点。

“我们现在种了好多草莓葡萄!结好多果子!够大家吃,还能卖到山南日喀则——但他们不怎么买,因为他们也种了。”

祝余顿时高兴起来。

“真的吗?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病虫害?”

达瓦摇头,又点头:“有一点,但农科院的专家帮我们解决了,我也学会怎么办了!”

语气扬起来,又降下去。

他看着祝余,一双眼睛像清澈的小狗,怕她生气似的,小声说:“但我这回学的是畜牧系。”

祝余不意外。

“你学畜牧系也很好呀,对口,我们以前的畜牧系都不会教养牦牛和草原牲畜呢,等你学会了,你以后就是第一人!”

达瓦说:“但你教我的是种果子。”

“一样一样,”祝余摆着手,“农牧不分家嘛,种果子和养牛是一样的!”

达瓦这才点头:“我记得你说要多念书。”

祝余感动了。

多好的年轻人!多么进取!

她顿时鼓励起达瓦平措以后要继续学习,还给他推荐了几本书,都是当年室友袁可可读畜牧系时老师推荐的,达瓦平措认真听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个自己钉的小本本,记下来。

“是这几个字吗?”他写完给祝余看。

祝余看了一眼,“这个字儿错了,”她拿过笔划了一下,在旁边写下正确的字。

旁边的宋扶疏:我呢?

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是不存在吗?

好在祝余还记得他是个爱吃醋的宋宋,拉拉他胳膊,笑嘻嘻说:“农机大是我的母校呢,你好好学习,会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的。”

达瓦平措说:“老师夸我,努力。”

又说:“但我有点笨。”

祝余不乐意听。

“哪儿笨了?你学汉语这么快呢,你很聪明!”然后又说:“你到时候多去图书馆,我们图书馆里好多好书,你肯定能学得很好!

达瓦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宋扶疏插进来一句:“公交车要来了。”

祝余回头一看,赶紧催他们快走几步,到底是赶上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