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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元日·暗涌(1 / 2)

第49章元日·暗涌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朝服的颜色从丹陛上铺下来,绯红、青绿、皂紫,一层一层,像一幅被晨光缓缓点亮的长卷。

几百道呼吸凝成白雾,在头顶聚成一片薄薄的云,又被风扯散。

“王大人,贺正!”

“李大人,新春大吉!”

有人拱手,有人弯腰,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寒暄几句。

声音嗡嗡的,压得低,但架不住人多,聚在一起像潮水在远处涨落。

今日没人板着脸,就算平日里见面不说话的死对头,今日也会点个头、拱个手。

规矩如此,过年嘛。

沈渡站在后排,笏板攥在手里,他挺着腰,目视前方,没人看得出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元旦朝贺。

——其实他好奇得要命。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旁边一个官员转过头来,冲他拱了拱手。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回礼。那人笑了一下,转了回去。

沈渡的嘴角弯了弯,也把脸转回去了。

晨光慢慢从东边漫过来,丹陛两侧的烛台还亮着,百炬齐明,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太和殿的门关着。

殿门外,一个穿朝服的官员站上了高台。手里展开一卷卷轴,深吸了一口气。

“排班——!”

那声音拔得很高,在空旷的殿外炸开,一重一重地弹回来,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有人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有人半张着嘴话还没说完,但声音已经断了。只剩下朝服下摆在晨风里翻动的细响。

赞礼官又喊了。

“班齐——!”

百官同时转身,朝服的下摆刷过砖石,发出整齐的沙沙声。几百只靴子同时踩实地面,那声音沉闷而坚定,像一声低沉的鼓响。

太和殿的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殿内的烛火把大殿照得通明,金砖反着光,梁柱上的龙纹在光影中浮浮沉沉。

那光涌到殿门口,撞上外面的寒气,凝成一道薄薄的雾,在门框边缘缓缓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涌向那道门。

萧衍从侧殿走了出来。

玄色衮冕,十二旒平天冠。冕版方正,朱红衬里,前后各悬十二串玉珠,走动时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细碎的清响。

黑中带红的袍服上,龙纹在烛光里忽隐忽现。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他在御座上坐下。旒珠在面前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殿门外的赞礼官高喊了一声:“跪——”

几百人同时屈膝,沈渡跟着跪下,额头贴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的声音拧成一股绳,在大殿和广场上炸开。

“兴——”

起身。朝服的下摆刷过地面,沙沙的。

“跪——”

又跪下。

“兴——”

又起身。

沈渡不知道自己跪了多少次,他的膝盖开始发木,帽檐下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他不敢动。

周围的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齐刷刷的,他跟着做,不敢慢一拍,也不敢快一拍。

宣表官跪读贺表,那声音字正腔圆。宣完,乐声响起。

钟磬琴瑟齐鸣,厚重,庄重,从殿内涌出来,漫到殿外。

沈渡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没有歌词,只有器乐在缓慢地铺展。

听着音乐,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太和殿。屏幕里的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觉得隔着屏幕,不真切。

现在他在这里,膝盖跪得发疼,手指被笏板硌出了红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乐声停了,萧衍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

百官齐声回道:“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渡的声音撞进那片声浪里,偷偷轻轻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又一阵跪拜之后,赞礼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礼成———”

百官叩首,退下了。

沈渡跟在队列里,不紧不慢。周围的人都在低声说话,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拐进了侧廊,这条路回寝殿近。

廊道里人少,脚步声在两侧的红墙之间来回弹。他低头揉了揉膝盖,忽然抬起头,看见了萧衍。

萧衍站在廊柱旁边,福安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封信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信展开,沈渡的脚步停了下来。

看着他前面两页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萧衍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开始用力,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眉头也开始紧皱。

他转过身,抬头看见了沈渡,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萧衍愣了一下快速把信折好,塞进袖口。

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迈步上前,牵起他的手,和他一同回寝殿。

福安跟在后面,低着头。

寝殿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渡刚想松开手拉椅子坐下,萧衍一把把他拉回自己怀里。下巴抵在沈渡肩上,额头蹭着沈渡的脖子。

沈渡站着没动。旒珠的珠子垂下来,冰凉的,贴在他锁骨上。

萧衍的手环过他的腰,收紧了。

过了几息,沈渡感觉到萧衍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

声音不大,沉沉的。“新岁如意,阿渡。”

沈渡愣了一下,他从萧衍肩窝里抬起头。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认认真真的说:“新年快乐,陛下。”

顿了顿,又道,“陛下,咱们出去走走?今天街上热闹。”

萧衍慢慢直起身。

他看了沈渡一眼,没有皱眉,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你又乱跑”,只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

“听你的。”

沈渡愣在原地。

他以为萧衍会拒绝,至少会犹豫,会皱着眉说“你又想乱跑”。

“你……怎么没第一时间拒绝我?”沈渡脱口而出。

萧衍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在沈渡头顶拍了一下。不重。

沈渡从萧衍怀里退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玄色衮冕,十二旒平天冠,金线绣的龙纹在光下反着光。

“陛下,您这样可出不去。”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朕哪里不能出去了?”

沈渡张了张嘴,他想说“您是皇帝”,想说“您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整条街都得跪下”。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我想想......”

福安叩了三下门。

“进。”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把茶盏放到桌上,退后一步,正要退出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对了,福安公公,帮我准备两套便装。不扎眼的,普通一点的就行。我想带陛下出去转转。”

福安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到萧衍脸上,又从萧衍脸上移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沈大人,今天街上人多,陛下这会出宫怕是不妥。”

豆丁整理福安的话没停:“往年这时候,陛下从不出去。奴才不是拦您,就是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沈渡想了想,转头看了萧衍一眼,“咱们不去了吧......”

“去准备吧。”萧衍开口了,眼睛看着沈渡。

福安的话被截住了。他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弯了弯腰。“是。”

不一会儿,福安捧着两身衣裳回来了。

第一身是深褐色的棉袍和灰蓝色的棉袍,沈渡接过来抖开,在萧衍身上比了比,皱了下眉。

“这个不行。”

福安接过去,出去了。

这一次去了很久。

沈渡在殿里转了两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又走回来坐下。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慢。

门被叩了几下。

福安手里捧着两身衣裳。一件白色棉袍和一件青色棉袍,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衣裳放在桌上。

沈渡站起来,拿起那件白色的对着萧衍比了比,又拿起青色的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件行。”他把白色的递给萧衍。

萧衍从屏风后面出来,白色的棉袍穿在身上,腰身笔直。

沈渡也换好了青色的棉袍,系好布带,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

青色的棉袍剪裁合身,腰身收得利落。

他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又转了个身,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福安公公。”

福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沈大人。”

“有没有扇子?”沈渡回头看他,“就是那种书生拿的折扇,拿两把来。”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他捧着两把折扇回来了。扇骨是竹制的,素面白纸,没有题字,干干净净。

沈渡接过来,一把塞到萧衍手里,一把自己拿在手中。

福安看了看,退了出去。

沈渡退后两步,把折扇展开,摇了摇。扇出来的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合上,换个姿势,再展开,摇两下,再合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青色的棉袍,腰身笔挺,手执折扇,眉目清秀。

沈渡越看越满意。他把扇子举到胸前,慢慢展开,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嗯。”他说,“这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嘛。”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直看着沈渡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