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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顺昌号疑云(1 / 2)

第43章顺昌号疑云

方砚把顺昌号的账簿从户部库房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一个人跑了两趟,把账簿摞在度支司的桌案上,堆了高高两摞。封面上落了厚厚的灰,他一吹,灰扑了自己一脸,呛得直咳嗽。

沈渡进门的时候,看见方砚脸上白一道灰一道,手里还攥着一本打开的书,跟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神似的。

“方主事,你这是?”沈渡忍着笑,在他对面坐下。

“下官没事。”方砚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把手里那本账簿推过来,“沈大人,您先看这个。顺昌号的账目,下官昨晚粗粗翻了一遍,发现问题了。”

沈渡低头看去。

那是一本顺昌号三年前的流水账,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方砚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永宁元年三月,支出五千两,备注写着“康家货款”。

“康家货款?”沈渡的眉头皱起来。

“下官一开始也纳闷。”方砚翻开另一本,“您再看这个,永宁元年七月,支出八千两,备注还是‘康家货款’。永宁二年二月,六千两;永宁二年九月,四千两……下官粗略加了一下,顺昌号这三年的‘康家货款’,加起来将近四万两。”

沈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康明远的香料铺子只流出去一万三千两,康家马队在边市转了一圈,到了顺昌号变成了四万两,数字对不上。

“方主事,顺昌号的东家是谁?”

方砚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顺昌号的商籍登记抄本,上面盖着户部的印。

“东家登记的名字是康安,也是康家马队的领头,康明远的堂兄。”

沈渡的手指顿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

康明远在京城开香料铺子做幌子,把赃银通过“虚增成本”变成“货物”,以“转售北疆”的名义交给康家马队运出关外。康家马队在边市把“货物”变成皮毛,卖给顺昌号。顺昌号的东家是康安,表面上是皮毛买卖,实际上是把赃银从边关转回京城,在账面上走一圈,就变成了干干净净的“货款”。

“方主事,这笔‘康家货款’的银子,从顺昌号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方砚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下官顺着账目往下查,发现顺昌号的银子分成了三路。”

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第一路去了六皇子府,经手人叫魏忠,是六皇子府的二管事。第二路去了李崇府上,经手人是李崇的管家。第三路......下官还没查到去向。”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标注上。

六皇子府...李崇府上,六皇子虽然被圈禁了,但他在京城的人还在活动。李崇虽然下了狱,他的旧部也没有清理干净。银子分三路出去,说明六皇子不只是给自己留后路,还在暗中供养着这两拨人。

“魏忠?”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六皇子府的二管事,周福死了之后,府里的事就是他接手。”方砚压低声音,“下官托人打听过,这个人比周福还难缠。周福是明面上的人,魏忠是暗地里的。六皇子被圈禁之后,府里的事都是他在外面跑。”

沈渡点了点头,又问:“顺昌号的掌柜是谁?”

“孙德茂。”方砚又抽出一张纸,“此人原是李崇手下的账房,李崇倒了之后跟了六皇子。钱多之前的事与他也有关,恐怕是个老手。”

沈渡把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

“方主事,你继续查第三路。我去顺昌号会会那个孙德茂。”

方砚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沈大人,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先禀报陛下......”

“陛下已经批了调账的申请,赵统领陪我去。”沈渡站起来,把商籍登记抄本也揣进怀里,“你在户部等消息。”

他说完就往外走,方砚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大人小心点”。

他头都没回。

东市的顺昌号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金字写着“顺昌號”。

沈渡到的时候,赵猛已经带着两个便装的禁卫军等在对面的茶楼里了。他冲沈渡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人还在,没跑”。

沈渡没有急着进去,先在茶楼坐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对面。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一个穿着深褐色绸袍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圆脸,留着短须,笑眯眯的,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伙计见了纷纷低头,叫他“孙掌柜”。

沈渡站起来,对赵猛说:“赵统领,你的人在前后门守着。我一个人进去,有事我叫你。”

赵猛皱了皱眉。“陛下有令,臣得跟着您。”

“你进去了,他就知道是来拿人的。我一个人进去,就是个查账的。”说完沈渡下楼了。

孙德茂见沈渡进来,笑容没变,拱了拱手。“这位大人,不知找草民何事?”

孙德茂脸上的笑容没变,核桃转得飞快,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

“大人,顺昌号是小本生意,账目都是按规矩记的。户部核查商行的账目,草民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听说。”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陛下要查,就有这规矩。”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重新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伙计说:“去,把账房先生叫来。”

回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大人稍坐,账目马上就搬出来。”

沈渡没有坐。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定在孙德茂脸上。“孙掌柜,顺昌号开张的时候,本金是八千两。这八千两,是从哪里来的?”

孙德茂的手顿住了,核桃不转了。他垂下眼皮,声音不像方才那样油滑:“大人,本金自然是东家出的。东家是康安康老板,大人可以去问他。”

“康安现在不在京城。”沈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极沉。

“孙掌柜,康安的马队在边市卖出的皮毛,都送到了你这儿。银子从康家马队出去,进了顺昌号,然后又出去了。账上记着付康家货款,但康家马队那边没有收到这笔银子。本官问你银子去了哪里?”

孙德茂的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攥在掌心,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渡没有逼他,语气反倒松了些:“孙掌柜,今日只是核查账目,不是拿人。等账目查清楚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不会为难你。”

孙德茂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大人,草民……草民只是替东家管铺子。银子去了哪里,草民真的不知道……”

“每一笔付康家货款都是你签的字,你不知道?”

孙德茂低下头,不说话了。他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核桃攥在手里,一动不敢动。

账房先生抱着厚厚一摞账簿从后院出来,沈渡扫了一眼,转头朝门口唤了一声:“赵统领。”

赵猛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禁卫军。

他也不看孙德茂,一挥手,两个人上前接过账簿,麻利地捆好,抱了出去。

沈渡看了孙德茂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孙掌柜,这几日你且留在京中,户部少不得还要传你。”

孙德茂肩膀一抖,连忙躬身应道:“是……是,草民哪儿也不去。”

沈渡不再看他,转身走了。沈渡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赵猛骑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句:“这人不对劲。”

沈渡点了点头:“他是六皇子的人,盯住了,别让他跑。”

赵猛应了一声,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到了路口,沈渡勒住缰绳,回头看了赵猛一眼。“赵统领,你去盯孙德茂。魏忠那边也让人盯着,六皇子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赵猛:“臣明白,沈大人,您去哪?臣让人送您。”

“回户部,账还没对完。”沈渡拨转马头,朝户部方向而去。

赵猛一挥手,叫过一个禁卫军。“你随沈大人去户部,将账簿交予方主事。”

那禁卫军应了一声,跟上了沈渡。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户部。

沈渡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守的差役,大步走进度支司。禁卫军跟在他身后,将账簿放在方砚桌案上,朝沈渡拱了拱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