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人如麻,不是因为喜欢杀人,而是因为不杀人,这些人就有威胁。
沈渡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这种直觉,但他就是觉得是这样。
萧衍看着沈渡跪在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萧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沈渡,从今天起,你每天下了朝,到御书房来,帮朕批折子。”
沈渡:???
满朝文武:???
这不是升官,这是送命题啊!
帮皇帝批折子,意味着他会接触到朝廷最高机密,也意味着他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那些想巴结皇帝的人会来讨好他,那些想害皇帝的人会来害他。
而且,批折子这种事,稍有不慎就是死罪。
沈渡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理由拒绝。
但萧衍没给他机会:“这是旨意,抗旨不尊,杖八十。”
沈渡:“……”
行,您狠。
他咬咬牙:“臣,遵旨。”
退朝后,赵谦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跟在沈渡身后,像一条找不到家的老狗:“沈兄,你……你要去御书房了?”
“嗯。”
“那可是御书房啊!陛下批折子的地方!你一个七品官进去,不是,你凭什么啊?”
沈渡也很想知道自己凭什么。
他一个写代码的,凭什么帮古代皇帝批折子?他连大梁朝的官制都没搞明白,批什么批?批注吗?
下了朝,沈渡先去御书房门口候着。
福安出来接他,笑嘻嘻的说:“沈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比他想象中要……乱。
满桌子的奏折堆得像小山,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显然是被人随手扔掉的。
书房角落里点着三盏油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但光线角度很伤眼睛。
难怪萧衍脾气不好,天天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谁脾气能好?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都没抬:“来了?”
“臣来了。”
“坐。”
沈渡看了看,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萧衍坐的那把。他总不能跟皇帝抢椅子坐吧?
正犹豫着,萧衍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个蒲团:“坐这儿。”
沈渡盘腿坐下,跟萧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堆满折子。
这么近的距离,他第一次看清萧衍的长相。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削,薄唇微抿时显得凉薄寡情,但垂下眼睫时,又莫名有种少年感。
明明才二十五岁,眼角却已经有些细纹,是因为常年皱眉吗?
沈渡盯着看了两秒,赶紧移开目光,心想“这么看皇帝的脸,也是死罪吧?”赶紧摇了摇头。
萧衍把一本折子扔到他面前:“这本,你看该怎么批。”
沈渡打开折子,是某州刺史报上来的,说境内遭了蝗灾,请求朝廷减免赋税。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批“准”不就完了?
但萧衍说:“你觉得该不该减免?”
“该。”
“为什么?”
“因为遭了蝗灾,百姓没饭吃,交不起税。强行征税只会逼反百姓,得不偿失。”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倒是想得简单。”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沈渡说:
“陛下犹豫,是不是担心开了这个先例,其他地方也找借口请求减免?”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做过类似的……工作,”沈渡差点说出“项目”两个字,赶紧改口:
“臣以前在一家铺子里做事,掌柜的经常遇到伙计要求涨工钱。如果给一个人涨了,其他人都会来要。但如果不给,那个伙计可能就不干了。所以每次都要权衡利弊。”
萧衍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多了点兴趣: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权衡?”
“臣觉得,应该看这个先例值不值得开,”沈渡说:
“蝗灾是天灾,不是人祸。百姓没有错,错在天。陛下如果连天灾都不体恤,民心就散了。至于其他地方会不会跟风,陛下可以定个规矩,只有经过朝廷派员核实、确实遭灾严重的地方,才能减免。这样既能安抚民心,又能防止作假。”
萧衍听完,沉默了几秒,拿过那本折子,批了个“准”字。
然后他又扔给沈渡一本:“再看这本。”
沈渡翻开,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是丞相李崇的折子,内容是弹劾户部尚书贪污军饷。
李崇,当朝丞相,萧衍的左膀右臂,权倾朝野。
户部尚书,六部之一,管钱的。
弹劾这种事,处理不好是也要脑袋落地的。
“陛下想让臣怎么批?”
“朕问你,你觉得李崇说的是真的吗?”
沈渡想了想:“臣不知道。”
“不知道?”
“臣没有证据,不能瞎说。但是陛下有证据,陛下应该自己判断。”
萧衍眯起眼,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把球踢回给朕。”
沈渡一丝苦笑着摇头:“不是踢球,是臣真的不知道。臣一个七品官,接触不到这些高层的事。陛下如果信得过臣,可以告诉臣真相,臣帮陛下分析。但如果陛下不愿意说,臣就不问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萧衍低声说了一句:“李崇说的,八成是真的。”
沈渡心一沉,户部尚书贪污军饷,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但李崇弹劾他,是因为真的觉得他该弹劾,还是因为想借机排除异己?
萧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淡淡道:“李崇和户部尚书陈明,是政敌。”
果然。
这就是朝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算计。
沈渡忽然有点心疼萧衍。
每天面对这些尔虞我诈,还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任何人蒙蔽,这比写代码难一万倍。
“陛下,”沈渡说,“臣有一个建议。”
“说。”
“李崇弹劾陈明,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只听李崇的一面之词。陛下可以派人暗中调查,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如果陈明真的有罪,杀他没问题;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陛下不但不能杀他,还要严惩诬告者。”
萧衍嘴角微扬:“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臣只是想帮陛下分担一点。”
萧衍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忽然开口:“沈渡,你是真不怕死,还是演给朕看的?”
沈渡心一紧,“这是在试探他?”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臣很怕死。但臣更怕像其他人一样,每天跪在陛下面前,说着陛下想听的话,心里却想着怎么害陛下。臣做不到,也不屑做。”
“所以你就选择说实话?”
“对。”
“哪怕实话会死?”
“说实话不一定会死,”沈渡说,“但如果因为怕死就不说实话,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话音入耳,萧衍一时竟忘了反应。
片刻。
“沈渡,”萧衍说,“朕今天不杀你。”
“谢陛下。”
“但也别高兴太早,”萧衍语气一转,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明天继续来,折子继续批,你的每日一道折子也不能停。”
沈渡:……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渡站在宫门口,仰头看漫天星辰,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穿越到这里才三天,却好像过了三年。
每天面对萧衍那双喜怒无常的眼睛,每天在死亡边缘试探,每天写着随时可能送命的折子。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但他又想起萧衍那双眼睛。
沈渡回到住处,铺开纸,开始写明天要递的折子。
今天的折子谏萧衍早睡,算是成功了一半,虽然萧衍没答应亥时就寝,但至少答应子时之后不批折子了,这已经是进步。
明天写什么呢?
沈渡想了想,提笔写下标题:
“论建立大梁第一所皇家图书馆的必要性。”
既然已经开始改变这个世界了,那就改变得更彻底一点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洒在破旧的窗棂上。
沈渡不知道的是,御书房里,萧衍正拿着他今天递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面色晦暗,眼下青黑……”言语间偶有停顿。
萧衍轻声念着,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福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陛下看折子笑了?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福安。”萧衍忽然说。
“奴才在。”
“你觉得沈渡这个人怎么样?”
福安想了想,谨慎地说:“沈大人……有些特别。”
“特别?”
“奴才说不上来,就是……跟别的官员不太一样。别人见了陛下都战战兢兢,沈大人虽然也怕,但他怕得坦然,怕得不招人烦。”
萧衍轻笑:“你倒是会看人。”
福安赔笑:“奴才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萧衍没再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折子,然后把折子小心地收进书案旁边的暗格里,那里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
福安瞥了一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暗格里,之前只放了两样东西:先帝的遗诏,和太后的画像。
现在多了第三样,沈渡的折子。
福安静静地退出去,关上门,站在夜风里,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