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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1 / 2)

第55章

“走哪条道?”斛谷揭过上个话题。

王玉英仰头,的确再登个四、五十级台阶,就到岔路口。

“走左边。”

斛谷点头,二人步子皆跨得大,很快拐入左侧岔路,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开阔,但同时两侧的坟包和墓碑也越来越多,偶见持剑石俑立于碑前。

本朝捐国将军多葬此处。

王玉英低头瞅着地面:“其实我爹娘也葬在这山上。”

在半山腰,再登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

是爹爹很早就亲自挑选好的合墓,他也最敬仰危玉成,愿同葬一山遥望。

“所以我特意带了这个。”斛谷将自己带的那篮祭祀物盖布撩开,里面有烧刀子酒,阳关一带的特产油果和杏干。

王玉英禁不住道:“我备的恰巧也是这几样。”

烧刀子是爹最爱喝的酒,油果和杏干是娘最爱吃的。

斛谷浅笑:“那巧了。”

王玉英三年没能进城,八月出宫后才终于能再祭拜爹爹。她独自来了两趟,重阳节后众老兵约她,一道再祭一回。

这三年里爹爹的墓全赖这些在京的征西旧部打理,坟周围没有一根杂草,小的裂痕塌陷亦有修缮,连碑上的金箔淡了,老兵和柱子定蛮几个都会轮流出钱,及时描补。

眼下碑上仅些许浮灰,王玉英带了绢帕,正要去附近溪中打湿擦碑,斛谷阻道:“我来吧。”

天冷冻手。

王玉英道:“这是我爹娘的墓。”

她必须亲自擦。

斛谷未再阻拦,王玉英擦完碑,就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摆贡果,斛谷就在这时无声蹲下,一样样摆自己带的贡品,烧刀子拔塞放到墓前。

王玉英默默看在眼里,点香的时候点了六支香,斛谷自然地抽出三支。

王玉英先跪拜,默默祈念爹娘保佑。斛谷随后也磕了三个响头,上香时阖唇静默半晌,不知所祈何事。

王玉英没打听。

烧纸钱时,两人一个蹲左,一个蹲右,若纸太多压着火了,会不约而同停一停。倘若火势太旺,便你一张我一张,加快将纸钱送入堆中。

手上空了,双双站起,瞅着堆里,等尚未燃完的纸钱化成黑灰,忽起阵风朝王玉英那侧刮去。

“站这边来。”斛谷即刻上手拉了下王玉英肩膀,一触松开,重新反剪身后。

本来斛谷不说,王玉英也会避烟免呛,她绕到斛谷那侧,静默无声,同看滚滚浓烟朝远方吹。待燃尽,打扫了下,方才继续登顶祭危玉成。

危将军的封土实际上已经成为新的峰尖,上植苍松,墓顶一条幽静小道蜿蜒而下,正中央石碑旁有兵俑、马俑若干。

朝廷差有专人打理危玉成墓,连青松都有特意修剪,却不知怎地,就觉得比刚才的征西将军墓荒凉。

许是因为已近百年的缘故吧。

山顶云雾缭绕,俯瞰白茫茫一片,唯有平视,能眺见差不多高的临仙阁一角。

王玉英记得上回来祭危将军,出大太阳,云雾尽散,往下一眺整座京城都能瞧着。

“这回该我擦墓了吧?”斛谷抢先开口,“我可是真敬仰危将军。”

王玉英笑:“我也敬仰,我俩可以一起擦。”

斛谷低头笑笑,一同去到溪边蹲下,王玉英挽起袖子,浸湿帕子再拧干,却发现斛谷虽然做着一样的事,却没有挽袖。

她禁不住提醒:“小心点,袖子别打湿了。”

斛谷拧帕,水珠难免飞溅沾湿。

“哎呀怎么还是打湿了!”王玉英想着大冬天湿袖子贴身上冷,且一时半会难干,放下手上湿帕,擦干净手,才再掏出一方干燥的绢帕,递给斛谷:“用这个隔一下,吸吸水,免得着凉。”

斛谷没有抬手接,亦无言语。

王玉英终于觉出不对劲,盯着他的袖口:“你把袖子翻下来瞧瞧?”

斛谷沉默须臾,依她所言。王玉英很快瞅见他桡骨附近有一圈深到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

她脑中里突然冒出冰冷坚硬一物,是镣铐!

“是镣铐弄的吗?”她径直问出来。

斛谷阖唇默认。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王玉英连连追问。

“三年前,王权倾轧。”斛谷淡道,“按你们这的历法,是元嘉四年七月初一生的乱,至今夏已内外肃清。”

王玉英心下一软:比自己被废只早几日,原来他也在这三年里九死一生。

难怪这回重逢,斛谷稳重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用这个吧。”她把手抄还给斛谷须弥,让他暖手。

斛谷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王玉英没再坚持,却也心绪沉沉,之后合力擦墓,摆贡品,始终无话。

她准备点香,斛谷须弥开口:“别忙,我还有一物要给危将军。”

王玉英侧首,看着斛谷从怀里掏出一只羊皮卷轴,层层展开,最底竟包着一柄断剑,只有剑锋往下三寸,已生褐锈和青锈。

当年危玉成血战到底,最后自持断剑,刺入心脏。王玉英灵光一闪:“这是?”

斛谷点头,正是危玉成的断剑,当年汉人带走了骸骨没有带走断剑,如今物归原主。

他单膝跪下,将断剑摆在贡品中央,站起时王玉英递给他三支香:“你先吧。”

斛谷没有谦让,先上香磕头,而后轮到王玉英,待完毕,二人并肩站立,云雾仍重,墨绿的苍松好似岁月斑纹,碑前兵和马恍惚皆非石塑,而是真的由人马石化,做危玉成最忠臣的卫兵。

耳畔刮起古旧的风。

呼呼风声让王玉英觉得天地辽阔,自己则如同一粒偶落此间的微尘。

转头下山,她嚅了嚅唇。

其实心里始终盘旋一事,落不下,上山的时候还因为这胡思乱想,屡番脸烫。

但为了不影响祭拜,直憋到正事已毕方才开口:“阿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送我那一箱子,起初我以为是萤石才收下的,但打开瞧着凝霞潋滟,竟全是紫翡翠。这太贵重了,贵得……逾越了君子交谊,更像是……”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红豆之思,男女之情。”

不像弟弟尊待长嫂,也不像朋友,像是一个男人在对女人示好。

而且接风宴上闲聊,知道了他一直没有成家。

“我难免多想,且自重逢以后,你对我的照料也太周全了!”她抬头侧首,直视斛谷须弥。

四目凝望,沉默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