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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 / 2)

说罢径直坐上主位,卷雪赶紧过来给皇帝换了一整套新的碗碟杯箸。

众人闻言陆续起身,坐回桌边,但该拘谨还是拘谨,又怕太拘谨成皇帝不是,于是尴尬地聊,尴尬地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玉英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嘀咕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还不如单送贺礼的郑扬之有眼力架。

徐恒自然瞧见众人的不自在,酒杯轻轻一搁,细微的声响令席间瞬间安静。

徐恒垂眼,略显乏意。

众人沉默了会,一老兵携家眷站起,声称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席,向王玉英赔个不是。接着余下宾客也陆续反应过来,先后告辞。

卷雪和霜天悄悄拐了下楚英,让她跟着她们回房。王玉英亦起身,原本坐在桌边岿然不动的荆野也站起,徐恒太阳穴又跳了跳,终于启唇:“仙师留步。”

王玉英没有即刻回应,反而面朝荆野吩咐:“你去里面等我。”

荆野一步三回头进了正房,门也不关,就在里面望着。

徐恒低头,手握向酒杯,似要续酒,嘴上淡道:“外男在场,不方便讲体己话。”

王玉英已经许久未刺激他,此刻再忍不住,轻飘飘回了句:“他也不算外男。”

少顷,徐恒缓放酒杯。王玉英眺一眼洒出的数滴烧刀子,笑着将头偏向一侧。

半晌,王玉英发问:“陛下遣散御嫔,不知她们出宫以后,如何是好?”

徐恒会错她的用意,心头一喜,继而又紧张,连忙解释:“御嫔入宫乃循旧制,非朕本愿。宫中数载,情实未通,与其虚耗年华,禁锢深宫,不若放出宫去。朕已昭告天下,凡出居者,皆缘分尽了,不必以旧事为念,可自行婚配。”

王玉英唇角高扬,下巴微压:“我也算其中一员,依陛下的心愿可以改嫁了。”

少顷,徐恒右掌抬起,重重拍向桌面,接着又将手腕翻转,反扣桌底,似要掀桌。瓷碟器皿皆是王玉英精挑细选觅的,岂容他损毁,立刻在对面按住桌面,双双加注内力。那半块玉佩因掌风在徐恒腰间晃荡。

王玉英攒眉,目光凛冽:“陛下从前说我受我爹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那陛下应该最有容人心最心平气和,怎么反倒做起掀桌子的事情了?”她扫他一眼,朱唇分合,“真是妒意横生,大发雷霆,丧失心智。”

徐恒不再管荆野听没听见,回说:“好、好。前几句是朕昔年说你的,你还给朕。但后面那几个词也太刻薄,朕可不曾那样讲过你。”

“你没说过吗?”王玉英哂笑。

徐恒渐蹙眉头,忽地灵台一闪,醍醐灌顶:“是不是江氏给你讲过?”

他再联系临仙阁里王玉英的古怪言语,声音微颤:“她是不是还捏造了立储言语?”

王玉英一双大眼亦逐渐张至最大,也反应过来。

徐恒空垂的那只手扶上胸口:“朕虽然经常当面斥你,但从未在她面前损你一字,更不会说要立她腹中胎儿作太子。”

江氏一族如何能有天家血脉!

那日他逼江氏堕胎,江氏说圣君难得有子,泣伏乞留,甚至提出愿意去母留子,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胎儿存活。

徐恒没有松口,反而回她:“英娘不会养你的孩子,她对你有陈见,朕不想再惹她生气。”

江氏突然大哭大笑,一会哭说自己两条命比不过王玉英一气,一会又笑:“陛下为何要说王氏抚养,您已经把她废了!”

自此之后,他几未再进江氏宫中。

徐恒左手五指隔着锦袍,用力摁着胸口,良久,桌上小炉蜡烛燃尽,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凉如冰,徐恒方才似烟喟叹:“朕一直以为自己允执厥中,现在……才晓得。”

半晌,王玉英松手:“迟了。”

一切都迟了,她和他之间,又岂止一个非关大要的误会?

王玉英起身走入正房。

徐恒没有看王玉英,他眼瞅着桌面,也慢慢松了手,默叹:是啊,迟了。

这误会解开得太迟了。

一颗心好像变成千百斤,拽着人沉沉往下坠。

王玉英没记,不知徐恒坐了多久才走。反正皇帝回宫后,卷雪几个才敢出来打扫,王玉英也来到院中,打算收拾碗筷——她心里已经起不了太大波澜,虽然误会无关大要,但她依然怀疑不是误会,毕竟黄土下的枯骨不会说话,死无对证。

荆野跟着王玉英走,天晓得刚才听到她亲口说要改嫁,他有多激动!

如果他入赘王家,是不是以后就能确保那一寸光芒了?

但起码还有一个送盆景的男人同他角逐,敌在暗我在明,不可掉以轻心。

《礼记·昏义》开篇明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礼记·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说明男子想要成家,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首先要被她的家族认可和接纳,这点荆野觉着优势在我,然后男子还得时刻提升自身修养。

他荆野仍需加倍努力。

同时,通过王玉英和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也能觉出她从前处境艰难,他心里难受,闷得慌。

他对大小姐再好点,能不能稍微缓解她的伤痛?

荆野捉住王玉英的手,不让她收拾:“我来吧。”

她就坐着休息,他也不允旁人动手,自己一个人把三桌的碗全刷了,桌子扛回厅中,院子扫干净还泼水拖了一遍。

做完所有家务,还不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默不作声。

荆野一想到自己在厚着脸赖着不走,就脸上发烫。

王玉英早觉出他的不舍,帮他找借口,一指树上:“柿子熟了些,一起摘吧。”

荆野仰头一望,马上道:“我上去。”

攀坐于虬枝之间,他怕王玉英在下面接得累,一手撩起袍子作兜,另一手抬起落下再抬起,不停歇地摘了五、六个熟的,落地后交给王玉英。

连蒂的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红灯,荆野道:“英娘,你尝尝。”

他记得她少女时吃柿子爱吃流心的,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

王玉英轻道:“还没洗呢。”

“那我去洗!”荆野马上接话,一脸惭愧,忘了大小姐是讲究人。

“先放着吧。”王玉英吩咐荆野把柿子先放桌上,“再多摘点一起洗。”

她刚说前头四字,荆野就重飞上柿子树。王玉英吁出口气,这个呆子,她脚尖点地,也一跃上树,荆野立马急眼:“我来摘,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摘柿子。”王玉英侧首看着荆野,眸光流转。

荆野蹙眉,那做什么?

她轻轻拉来一枝:“你看这两个柿子是不是被鸟啄了?”

荆野愈发不解,刚说不摘柿子,怎么这会又聊摘柿子?

直到王玉英的唇已经快贴上他的面颊,他才恍然大悟,立马侧身搂紧王玉英,另一只手代替王玉英的手抓下茂密的枝叶做遮挡。他从她的唇角开始吻起,沿着一顺的啄,偶尔分唇用齿咬。

“英娘,上来。”他喘着粗气,猿臂一揽就将她抱到膝上。王玉英仰头继续与他亲吻,在他怀里她的身形竟显得小鸟依人。王玉英是真喜欢这具魁梧阳刚的躯体,隔着衣料摸他鼓囊囊的胸肌,烧刀子喝不醉,却快醉腻在他浑厚的气息里。

风寂鸟寂,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落了山,玉兔初升。

永嘉巷隔街茶肆的雅间里,郑府的长随望了眼窗外明月,也不知要陪自家大公子在这静默到什么时候。他有点后悔,刚才搬花的时候没想到,应该给公子顺点仙师养的狮子菊,最多两瓣,再偷多了会被发现。公子执着菊瓣放到鼻下嗅一嗅,也好过眼下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