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扬之心忽地狂跳,颤声追问:“除了陛下,还有没有别的人?”
“还有些京郊营的将军,哦,还有玉京妙静仙师!”就她一个女子,道袍白马,格外显眼。
郑扬之旋即取出宗子令牌,高举点兵:“尔等随吾通化寺护驾!”
郑国老自阁中急走出,抬臂欲阻,郑扬之幽深的目光掠过郑国老:“父亲莫要再糊涂。”
郑国老既不解万事俱备,好不容易迎来东风,儿子却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舍禁宫奔通化寺?又担忧之前多有不尊,已惹帝怒,皇帝再一独大,恐遭清算,不由得激郑扬之一句:“他这样负你辱你,你还要去护他?”
郑扬之闻言脚下未停,仅眼皮垂下:他晓得父亲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想过?
三年多前就起过念,似野草越长越高,那时她在他心里尚不及这念头。
可如今……玉清观袇房一夜,放纵之间,西所治伤长谈,终抒胸意,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只要一想象因为自己选择去宫里,没有亲自护她,导致她殒命通化寺,他就心如刀绞,完全无法承受。
且他心里清楚,若趁机窃国,只会让她愈发认定他这个人不忠不义,会更加厌恶。
“要去护她。”郑扬之边下见山台边嚅唇回答父亲,袍角随猎猎风飘。
徐恒在后头追,自然瞧见荆野一双眼粘在王玉英身上。
“驾——”他加快马速。
天子的千里良驹远比别的马好,拐角处就追上王玉英和荆野,硬生生挤到二人中间。
一条窄道怎能并排行三匹马?荆野被逼落后,王玉英马头也扬了下。
她毫不客气狠狠剜徐恒一眼:“你来作甚么?”
想骂他昏君,添乱!为什么不守在宫里?别功亏一篑!
徐恒垂眼,低道:“无妨,速战速决。”
前方有转弯,他又重撩起眼皮看路。
王玉英再丢给徐恒一个眼刀,之后懒得再看。
三人离通化寺尚有一段距离,就见寺外围满了京郊兵,旌旗飘扬。荆野侧首看了眼王玉英,又瞥徐恒,大敌当前暂放私怨:“陛下,我让城里余下的兄弟都来通化寺汇合了!”
徐恒颔首,亦不再怀有私虑,他堂堂国君胸襟难道还不如一匹夫?
几个大营将领得知荆野被皇帝重新启用,都高兴得很,纷纷同皇帝、荆野见礼。
寺门外的工事后面,荆野拿起通化寺舆图问王玉英:“英娘,你来过通化寺没,这图对不对?”
王玉英瞅眼舆图,城中地贵,庙宇道观虽多,但不如浮游山玉清观那样大,百年古刹通化寺也就一前院后院,当中大殿,左右禅房。
她没拜过通化寺,后来这里成为太后专属的清修地,就更避之不及,孝心都是徐恒自个去献的。
王玉英瞟向徐恒:“陛下来过。”
众兵在场,她还是给他点面子,尊称一下。
荆野马上把舆图递给徐恒:“陛下您瞧瞧。”
徐恒接过舆图,仔细掠过,“这图里只能看个大概方位,殿内如何布置,禅房又如何,许已改造。”
“那进去都提防点,”王玉英接话,“切不可掉以轻心。”
“尽量不留活口。”徐恒幽幽接话,王玉英旋即扫了他一眼,和徐恒目光一对上却又即刻避开。
众将安排布置好,才用圆木撞开,门洞将一见光,就从内向外,箭如雨下。
“后退!”
王玉英、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
“盾牌手列阵先行!”荆野指挥自己手下的京郊兵,“注意防护!”
盾牌手依序进入门洞,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步伐严格统一,果然庙中又射出一阵乱箭。
“后退两步!”荆野熟练指挥。
盾牌手们有条不紊后退,等箭雨停了再前行,如此六、七回,对方应该箭全部射尽,京郊军小心翼翼占领了通化寺殿前的院子。
徐恒看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心生欣慰,单论君臣,赞许地看了荆野一眼。
京郊兵再按计划,分两拨各五百兵,从左右包抄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大殿后方朝天射出一支鸣镝,这是后院被攻破的信号。
接着一左一右又两支,前后相差不到半柱香时间。
“左右禅房也破了!”
不一会小校回报:“报——陛下,后院和禅房的乱匪多数剿灭,余下逃入大殿,未曾见到匪首。”
徐恒唇启合:“封锁好大殿后门,一旦有乱党逃出,格杀勿论。”
而后默看向王玉英。
荆野也瞥王玉英,再望徐恒,询问:“要不要用烟?”
他们有时会熏烟把对方逼出来,但这招太残忍,经常有不愿投降的敌人活活呛死。
王玉英闻言再次环视通化寺,百年古刹,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尚未进殿就见檐上雕刻有百尊罗汉,或立或卧,巧夺天工,出奇精细。
她目光再移向院前两只铜鼎大香炉,里面香灰之上,插的不是袅升温烟的香烛,而是冰冷坚硬,密密麻麻的箭。
慈航普渡的善地,今日注定成为杀生之所。
那就稍微保留一点前朝工匠心血吧,王玉英嚅唇:“要不……别用烟?”
荆野点头,马上打掉烟熏的念头。徐恒则重分双唇:“这大殿一进门全是经变画,地面空旷,谨防机关。而后是条狭巷,巷战朕不如诸位将军,但听指挥。”
此话一出,诸将皆跪:“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依旧由盾牌手开路,列阵踏上殿前石阶,王玉英轻手轻脚走在后头,突然发现徐恒比她手脚还轻,一眨眼就走到她左前方,看起来像是想护她。
王玉英没做声,装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盾牌手将一进殿,果然地上拔地骤起许多尖刺。
“当心机关!”荆野指挥,“左转破刺!”
这种左转陷阱大伙都熟,晓得开关在哪,下一霎就能关掉。再往前丢一把乱党之前射过来的箭,很快墙两侧小箭飕飕全射出,这一道机关也尽破除。
王玉英见状要往前走,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等等!”
荆野三两步上前,检查一番,没有危险,方才同王玉英对视点头。王玉英小心翼翼往前走,徐恒说两侧是经变画,却没说是《地狱变》,这画原意是想教育世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因为栩栩如生,详细描绘了十八层地狱里的惨状,变成经变画里最恐怖的一幅,据说百年前刚问世那会,吓的全天下的屠夫都不敢杀生了,一时荤腥短缺,一斤牛肉最高峰得要一两金。
王玉英倒不怕这种画,继续往前走,前方突然变窄,狭长的走廊望不见尽,立在两侧的皆是青面獠牙,面相凶恶的木雕密教金刚力士,三头六臂,亦或三眼四眉,个个瞪眼抡拳,最关键的是一个个堪比屋大,显得走道愈发狭窄。
宏伟可怖,人行走在当中狭道,仿佛时时刻刻被两排恶鬼盯着。
王玉英第一次遇到,才发现自己本能害怕这种近距离,乍然出现的巨物,脊背发凉,心里发毛,再一抬头发现每一个金刚的脑袋都正好在自己头顶上,顿时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看见大家都往前走,后头也跟着兵士,这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打退堂鼓,当逃兵。
于是强压下心头恐惧和晕眩感,跟着大伙一道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