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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1 / 2)

第32章

郑扬之轻拍了下当中一童胳膊,徐徐起身。二童一板一眼,学大人弯腰恭送。

没再遇禽鸟,郑扬之顺利回到东厢。博古架上果然摆着一只死鹰,他面不改色经过,刚坐下来,就有家丁来报:“大公子,孙统制和鲍参议求见。”

这两位皆是冯太尉手下副将,郑扬之噙唇角,无声笑了下,吩咐长随:“先焚香,然后把我那仲尼琴抱至庭中,等片刻,再请二位大人进来。”

长随连忙应喏布置。孙统制和鲍参议步入亭中时,见得苍松一棵,柯叶绵密,盘根错节。松下的小郑相正要抱琴放到桌上,旁边香几上摆着一个芙蓉石耳盖炉,袅袅升烟,但闻着并非时兴的沉香白檀,细嗅有茉莉、百合和姜的味道。

郑扬之将仲尼琴放到桌上,方才同孙鲍二人笑说:“吾正欲操琴,适逢二公前来,不若安坐,同聆雅奏,共赏清音?”

长随立马有眼力架地搬凳子,端茶,孙统制却抬手阻道:“不必!”

鲍参议亦道:“相爷闲情逸趣,雅致非常,但这都什么时候了!”

郑扬之蹙眉,面露疑惑。

鲍参议压低声:“相爷,您知不知道,陛下迎废后回宫了!”

郑扬之原先面对二人,闻言侧首,淡看一方香几:“我自然知晓此事,然而劝过一回陛下,陛下不听。”

他面上数分无可奈何,看样子心灰意冷,准备置身事外,再不参与。郑扬之悠悠坐下,抬起双臂欲拨琴,视线也只专注弦上:“宫闱之事非外臣所能左右,二位大人还是听我一曲《高山流水》,巍巍兮如高山,潺潺兮如流水。”

孙统制急得想跺脚:“陛下复召废后,实在违背悖纲常伦!我家太尉已经与众将说定,李相那头也说了动谏院和翰林院,就独缺了副相您,同我等一道面圣直谏!”

“群贤毕集,缺我一位又何妨。”郑扬之眼望琴弦,眼皮和羽睫皆不曾抬。

孙统制和鲍参议对视一眼,孙统制凑近郑扬之,嗓子急得几分哑:“怎么能缺相爷?当年要不是相爷死谏,血染朝衣,陛下又怎会被说动,逐那侵犯圣躬,飞扬跋扈的废后出京?”

孙统制和鲍参议忽然齐齐下跪:“相爷,请随我们一道吧!”

郑扬之连忙起身扶住二人,因为着急,不慎碰到桐琴,弦动声响,如珠落玉盘。

郑扬之义正词严:“诸位皆如此忠义,扬之岂可独善其身?同行便是。只是还需二位大人稍事等待,容我更衣。”

他换上朝服,穿戴整齐,便同孙统制、鲍参议一道去见冯太尉。再一行四人到宫门口,午门朱红,未时的阳光照着琉璃瓦,反下道道金光。

先来的大臣们正三三两两聚着地语:“这事早朝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那会我也不知道啊。”

“那明日早朝要提一提。”

“这会先说吧,若不行,明日再谏。”

……

郑扬之默听默看,面不改色,连眼皮都很少眨。等群臣议论少了,方才上前与诸人一一见礼。

加自己一共十三人,他心里有了数后,退到一边,任冯太尉牵头领路,也由着众人拥簇李相。

十三人里三人来自谏院,当中一名名唤任长俭的司谏,最喜慷慨论事,自号“孤愤”,刚才宫门话最多,声最洪亮的亦是此人。

任长俭升官仅一个月就上疏百封,有些奏疏郑扬之耳闻瞥眼,都觉得吹毛求疵,没事找事。

他并不喜任长俭,却放慢脚步,不经意间就到了任长俭身侧。

任长俭瞧见郑扬之,一喜,先唤:“郑相。”

方才宫门口已打照面,互相见礼,因此此刻郑扬之仅只微微颔首。任长俭却继续搭讪:“昔年郑相血溅金殿时,晚辈还是一介白身,深受鼓舞,翌年入仕,毫不犹豫选择作一名正言。”

任长俭行事张扬,朝中何人不知他的履历,郑扬之却似不知:“你是元嘉六年的进士?”

“二甲第一名。”任长俭娓娓作答,明显前面两字轻,后三字咬重。

郑扬之含笑点头:“任大人宏才远志,后生可畏。”

得了自己最关注人的赞赏,任长俭控制不住有点翩翩然。

郑扬之合着唇,似乎步子又慢了些许,任长俭为和他并行,也不知不觉走慢,二人渐渐落到人后。

依然是任长俭先开口:“郑相,晚辈颇敬仰您,誓与您一道以天下为己任,舍一身以全大义。”

郑扬之忙抬手:“不敢当。”同群臣拉开了距离,他声再一压低,便只有自己和任长俭听得到,“今时已非往日,陛下三年之后依然坚持迎回废后,此番决心恐更难撼动。”

任长俭蹙眉,没想到郑相居然畏难?

须知从道不从君,士殉于义,再则当今圣上既不昏聩,又有容人之量,虚怀若谷,从谏如流。他就是勤上疏,频进谏,才由正言飞快跃升司谏。

郑扬之偏还笑得无可奈何,语气也虚:“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什么事都是头回初生牛犊,一鼓作气,再而衰……”他轻飘飘合了唇,吞下后面的话。

任长俭闻言心底不禁对郑扬之浮起一丝鄙夷,看来官场经营磨平了郑相的棱角。

但明君必须有直臣相伴,既然郑扬之怯场,那就得自己站出来!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任长俭抱定主意,要匡正君失,为民起名,又想人一生不过立德、立功、立言,既然郑扬之让出了机会,那自己就要好好把握,立言留名青史!

任长俭心潮澎湃,时不时瞥着郑扬之说几句,郑扬之皆从容作答。前方遇着岔口,两条道皆墙檐连绵,诸臣想也不想,就往去御书房绕道少的那条路上走,任长俭亦边聊边走,却发现郑扬之仿佛靴底突粘在地上,顿了好几拍,也没回自己话了。

任长俭正疑惑,郑扬之已恢复如常,大步追上来,再和任长俭一道追上诸臣。前后左右突然全是人,任长俭话更多了,有人跟他说“听说那废后现居外廷”,他立马跳脚:“一个女人,怎么住到外廷来了?我先前还不知道这事,这更要不得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红颜祸水、祸水呐!”

……

众说纷纭,郑扬之却隐在当中,尽量低调,神色亦平常,无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众臣原以为会在御书房外等许久,没想到皇帝几乎即刻就宣了觐见。映入群臣眼帘的是堆案盈几的奏章,皇帝得亏生得高大,倘若瘦小一点,就要被奏章淹没。

想来皇帝的确政事勤勉,励精图治,又事事以民为邦本,谦冲自牧,对朝臣纳谏如海,容言如天,样样都是奔着中兴之主去的,可总觉着差点什么……

众官皆遵礼法,先跪下叩拜,三呼万岁,准备等起身后再进谏。徐恒端坐上首,环扫一圈,只能瞧见诸人头顶的官帽,他的视线在郑扬之的纱帽上多落了须臾,而后收回目光:“平身。”

“谢陛下!”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俱站起后,冯太尉先回望一圈,继而冲上首再次单膝跪地:“陛下,废后王氏,暴戾轻浮,行事全无体统,泼骂大殿,疾行宫闱,更曾侵犯圣躬,陛下万万不可迎回此妒妇,不然不仅纲常扰乱,且骄妒之风必将蔓延内廷,甚至动摇国本,社稷难安!还请陛下洞察其性,三思三思再三思!”

翰林院的朱学士亦出列:“陛下,臣非敢妄议宫闱,然为国为民,不得不犯颜忤旨,冒死陈情!昔年逐废后出京,既昭告天下,亦已载史,而今悄然迎回,既欺瞒天下,亦失言社稷。陛下九五之尊,一言一行当为天下表率,君王欺瞒天下,上行下效,臣子必欺瞒陛下,百姓欺瞒官府。上欺下瞒,国将不国!”

“是啊,君无戏言,则万民敬仰,四海归心,朝令夕改则君失其信,言亦失威!”

……

群臣沸反盈天,徐恒等他们叽里呱啦都说完,才徐徐道:“人即为肉胎凡骨,就有恻隐之心,仙师昔年有失,然而如今已思己过,我们要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朕接她回来并非私情,诸位有所不知,仙师病重,移居宫中太医也好照料,不仅仅一日夫妻百日恩,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前岁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可是满朝赞叹贞义双全。”

他还是那番假山下讲给郑扬之听的说辞,连语气也相仿。才将开口时郑扬之就瞟了眼上首,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徐恒讲完,亦不经意从郑扬之面上扫过。

“陛下。”李相年纪大了,拱手前先颤两下,“皇帝一番话令臣深感圣心仁厚,然而昔年废后辱没天威,未治大逆不道之罪,仅只逐京入道,就已经是陛下仁德,从宽发落,早全恩义。今若还优待,只怕是善而不知恶,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滥施仁行。农夫救蛇,东郭助狼,皆反遭其害。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德之贼也。”

李相方才自宫门一路行来御书房,走得久了,都需人搀扶拥簇,此刻要下跪旁人急扶,李相却皆拒绝,颤颤巍巍趴到地上:“臣之忠言许逆圣听,却发自肺腑,天地可鉴,陛下须知良药苦口却医疾,圣君所畏非臣之口,乃是敬天道,畏民心,切莫因独念旧情而忘天下人!”

徐恒听完李相的话,最在意的便是“仁而无辨,慈而无断”这八个字,这简直触了他隐秘的逆鳞,但他却急急提袍绕来桌前,扶起李相:“爱卿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朕知道——”

“报——工部马侍郎求见!”

皇帝话没讲完,就被门外内侍高声打断。

今日的黄门不知怎地这般没有眼力,敢拦天子讲话,伺候在御书房里的内侍总管庆福也不管教下属下。

那黄门还让一步,任由马应星跪到门外,几乎贴着房门,朗朗呈情:“工部侍郎马应星冒死弹劾同部侍郎,李相之子李允燿,倚仗父权,勾结胥吏,于京师城墙修缮工标中收受巨贿,贪赃枉法!劣商中标必令工程糜烂,倘若城墙塌毁,蠹国害民!”

两扇大门竟被内侍打开,众人全睹见马应星将一本账簿举过头顶:“此乃受贿账册,还望陛下明察!臣以头颅担保,句句属实!如有一字虚言,甘愿领罪赴死!”

这事情来得突然,且巧,众臣不由得皆忆起方才李相说的“慈而无断”、“德之贼也”,言犹温热,却是扇在李相自个脸上,两颊滚烫。

李相分唇,似乎准备打马虎眼,然而皇帝比他年轻数十岁,快不止一步出口:“李爱卿莫忧,马应星此人莽撞,许是冤枉,待朕明察,还令郎公道。”

皇帝说着下旨,六部、监察和大理寺皆参与,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李允燿贪污款额并与劣商往来书信全察清楚,摊开在书房桌上,白纸黑字。

李相的脸阵红阵白,最后重跪下去:“臣不知情啊!逆子竟背着老臣做这等糊涂孽障事!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皇帝这回未扶李相,秉公执法,李相血亲涉及此案,不得不随监察离开御书房,他前脚出门,户部尚书刘舍予就赶来,打了个照面。朝中众人皆知,刘舍予是马应星的连襟,只要马应星闯祸结梁子,都是刘舍予来赔礼兼收拾烂摊子,然而这回刘舍予进门,却似不知前情,问马应星作甚打扰圣躬?

马应星将告御状的事一说,刘舍予竟叹口气,悠悠转身,朝皇帝拱手:“其实臣这里也有一桩……但一直……”

“吞吞吐吐,到底何事?”徐恒怒斥。皇帝开口,旁人再不敢打断,皆听刘舍予讲翰林学士的侄子,如何截胡及第寒门举子,入职户部。

徐恒脸色铁青,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如此要事,缘何不报?!”

刘舍予扑通一声跪下:“此事还涉及太尉大人,臣势单力薄,不敢涉入啊!”

徐恒再命人一查,发现冯太尉家八年未考中举的亲戚也安排进了户部,而一行十三人中的太常寺卿花知春又在此时反水,说崔克老汉娶十八,都不顾忌名声,还有脸在这声讨陛下迎回废后?

十三人除却郑扬之,皆你检举我,我揭发你,渐成一盘散沙,当中任长俭心心念念临难铸节志,又乱上添乱,突地要往书房立柱上撞。奈何身胖,远不及当年郑扬之灵活,被孙统制和鲍参议一左一右抱住。

“别拦他,让他撞。”已经沉默许久的皇帝忽地出声,冷肃如风,在他心里撞柱二字比之前的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更触逆鳞。

任长俭不由自主抖了下,突然就想自己俸禄亦有一月糊涂账,说不清。再则人要是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闭眼后自个瞧不见青史。

他马上膝软重跪:“臣绝无撞柱之意,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吶!”他说话比任何一次进谏都流利,““臣方才只是想对诸位同僚讲,宫中事乃陛下家事,立废赏罚,陛下自会定夺,千不该万不应我们这些臣下置喙,须知尽忠本职方为臣道。”

徐恒噙笑:“是啊,众卿家一十三人犹如十三太保,知道的晓得是进谏,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挟君逼宫!”

一股威压犹如无形剑气,凌厉横扫,诸臣膝盖无一能抵,一时全曲折跪地,或认错或乞饶,再无一人阻挠王玉英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