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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2 / 2)

徐恒摇头,七夕只剩半个时辰不到,他不能再错过。哪怕王玉英不允进门,他站在门外,也算和她同度七夕。倘若走了,是再一次失约。

徐恒手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于是再叩,依旧毫无回应。

“你们先退下。”徐恒淡道。

观主和二徒领命告退。

徐恒继续叩门,还天人交战,艰涩启齿唤了两句“英娘,是我”,自始至终无人应声。

“陛下,”侍卫询问,“要不破门吧?”

徐恒平静注视侍卫:破门?王玉英会恼怒的。

许是自己太谦和了,侍卫竟敢问出这种话。

他心头不悦,面上却仍和煦淡笑,任谁也瞧不出不满:“还是再等一等。”

明早他不上朝,有得是时间等。

侍卫们听命静候。他们皆是禁军里精挑细选出来,个个仪表堂堂,徐恒立在侍卫们前方却仍显鹤立鸡群。他披蓑衣,戴斗笠,立于雨幕,鬓间一缕乱发随风乱舞,裤腿油靴浸染淤泥,却丝毫不显狼狈,反似纶竿归山的仙长,钓的什么?钓一江雪,钓孤星月。

雨幕珠帘,泛起的雾气萦绕在徐恒周围,恍若自带的仙云。

渐至翌日。

天将亮不亮,徐恒再也按捺不住,嘱咐侍卫:“你们在这候着。”又怕和好以后王玉英要礼物,不忘添上一句,“待会朕唤,你们再把礼物搬进去。”

众侍卫应喏,徐恒脚尖在壁上一点,轻飘飘跃过墙头,侍卫们心道天子就是天子,翻墙都翻得这般优雅,但职责所在,还是提醒:“陛下小心。”

徐恒本来就觉得翻墙是鸡鸣狗盗事,内心羞赧,闻言低头缩肩,真坐实了鬼鬼祟祟。

临到门边时他还搓了搓手,又默默宽慰自己:别太汗颜,这都是为了再见英娘,等不及了。

他见院中尚有未来得及收的椅几,还有一壶酒,灌了雨,彻底毁了味,闻不出来,但他猜是烧刀子,她就爱喝这个。

还有一碟泡腐的干煸泥鳅,王玉英一个人倒会享受。徐恒笑着抬首望天,雨下透了反而明亮起来,就像他和英娘,至暗至晦了三年,终于迎来缓和。

徐恒带笑抬手,先轻轻敲下,打算投石问路,待没反应再唤她,哄她。意料之外,门竟没有反锁,一叩即开。

三个时辰以前。

王玉英练完剑温完心法,晚上简单吃了点,天仍亮着,但压着云,瞧不见金灿灿的日辉。她想还是夏天的日落漂亮,粉蓝相间或者火烧云。

她拉开鸡笼橱,取出并排摆的一壶烧刀子和一酒杯,好些天没喝了,先把杯子刷了一遍,正准备拿回房中,忽然叹口气,蹲下来在底下不常用的橱柜里翻找,今日过节,多备只杯子,给荆野也喝一口。

她刚把两杯一壶摆回房中桌上,房门就被推开,荆野一面望着她笑一面走近,心中喜道:今日没锁门了!

王玉英扫一眼窗外,接着重看向荆野:“今儿怎么这么早?”

荆野嘴角漾起一笑,又禁不住再扩大些:“散得早。”

七月初七,正儿八经的节,营里有家室的都早放了。

离得近了,王玉英方才注意到他身上斑斑点点。她再次望向窗外:“落雨了?”

“山上没下,路上下了一小会就停了。”荆野想起来时望过,那层层的乌云全往西边去,估计都下城里了。

不管了,反正山上没雨,他高高兴兴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我给你带了吃的。”

王玉英静静睹着,心想纸浸着油污就往怀里揣,他也不嫌脏。荆野考虑的却是这家店不像王记有特殊油纸,揣怀里能保温,给她带过来时还是热的。

他把东西放桌上,三两下拆开,里头是干煸的小泥鳅。他晓得王玉英不怎么吃辣,所以压腥用的韭菜,泥鳅先煎后煸,吊了点料酒盐糖,里外焦黄,喷香扑鼻。

王玉英微微歪头,笑吟吟冲荆野道:“尝一个。”

荆野马上听从号令吃了一条。

王玉英过会才吃,十分美味,刺煸得酥脆,可以直接嚼。

她一直坐在桌边吃,荆野也跟着再吃一条,又想一包泥鳅不多,留给她……他便垂下胳膊,放眼四望,发现桌上不仅有烧刀子,还摆着两个酒杯——是两个,不像往常,就一个!

再一联系今日七夕,他就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酸涩和欢喜。

荆野见王玉英手油了,找干净帕子放到她手边,然后,还是抑不住激动,试探道:“今日有酒啊?”

“你都带下酒菜来了,那能不喝吗?”王玉英轻飘飘揭过。

荆野眼黯一霎,复又重亮,不怪她,她说的都是对的,是自己太心急。

他其实十分期待礼物,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却又犯怂不敢问,怕她觉得自己讨要,咄咄逼人。

反倒是王玉英擦擦手,站起来,开方脚柜,取出昨天买回来的护膝给荆野:“试试。”

她面不红心不跳,眼神也不躲闪,荆野毫不怀疑是她亲手所绣。

他瞅护膝褐色,上头还有花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纹路,但她肯费心思和功夫,他心里既柔且暖,感动得一塌糊涂。

须臾,又担心王玉英动针线受伤,默默观察她两只手,见没有针眼伤痕,才稍微宽心。

荆野腿粗,护膝有些紧小,但他依旧十分满意:“刚刚好,正合适!”

荆野穿好走了两步,重新坐下,看起来没有拆护膝的打算,王玉英掩嘴笑:“你就这样穿着啊?”

荆野愣了须臾,冲她笑,小心翼翼解下护膝,也准备揣进怀中。

护膝那么大,哪里放得进去,王玉英无奈摇头:“先放桌上吧,走的时候再带回去。”

荆野盯着王玉英点头,完全按她说的做。

王玉英心里也软了下,主动给他斟酒。

荆野端起酒杯:“英娘——谢谢。”

杯长举空中,指腹在杯面摩挲。

“喝吧。”王玉英自斟,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荆野呼应,一仰而尽,低头,喉头滑动——不知何年何月,这碰杯能变成交杯?

王玉英端起酒杯复呷一口,荆野手上提壶,给自个满上,眼睛瞟向窗外。王玉英轻笑:“你瞅什么?想走了啊。”

荆野回看王玉英,语气极其温柔:“今晚我怎么可能走……我是在想,七夕夜是否真有牵牛织女星?”

还有鹊桥。

王玉英呷口酒:“你没看过啊?”

荆野摇头,下一刹,想到王玉英之前肯定看过,一下子难受得要命,脸色瞬间由晴转阴。

不能细想。

他绷着脸调整呼吸。王玉英却冲桌上挑了下下巴:“想观星的话,我们把东西搬出去,坐院里去。”

荆野马上起身,先搬边几放酒菜,再搬出屋里唯一一张躺椅给王玉英,自己留张圆凳,紧挨躺椅。

全程没让王玉英动手,她就站在院中仰望,浮游山虽未下雨,但天也是阴的,瞧不见星星。

“今晚云太厚了。”她边说边躺到椅上。

光芒一闪,依稀有颗藏在云层后,兴许是织女吧……

她抬手遥指:“那一颗……”

算了,自己没把握,话音戛然而止。

荆野早随王玉英抬头,循她所指望见那颗隐约遥远的星。

半晌,他呢喃:“玉门的星星很低,这里太高。”

他生出邀请王玉英一道回玉门的冲动,却不敢开口,正踟蹰着,忽觉肩上一沉,竟是王玉英主动依偎进他怀里。她的脑袋从他肩头滑下,贴在胸口处,荆野挪动双臂,将她拥住。

他身形高大,低头能瞧见她的脸,脉脉端详,而后在王玉英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不知道,他每回吻她都会感到一阵眩晕。

凉风起,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二人皆瞧见,荆野欲起身,被王玉英摁住。她猜到他要帮着扫院子,阻道:“你就让它飞吧,就一片叶子。”

是片从院外落进来的梧桐叶,像只蝴蝶打着圈往上。王玉英看了会,烧刀子的酒劲渐起,先是小腹一簇焰,接着变得熊熊旺火,将胸腔烧得滚烫,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抒发。

往常她都是舞剑。

这会荆野在,就想和他对一场,但他来王玉英这里没有佩剑,她持刃对赤手空拳,是欺负他。

王玉英要起身,荆野把她拽住,她笑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轻抚:“我们过几招吧,喝了酒,想过招。”

荆野这才缓缓放开王玉英。

她站起,再喝一口酒,才分腿抬手起势。

荆野仍坐圆凳上,她冲他眨了眨眼,意思在说请赐教。

荆野边起身边问:“你的剑呢?”

王玉英唇角始终扬着:“咱俩就空手比划。”

荆野想了想,蜷起十指:“那我出拳了。”

“出拳。”

荆野凝眸,右臂冲拳,只用了一成力量,王玉英反手一勾,就以肘为盾接住。他甘愿吃这个瘪,一笑,缠着她的臂弯翻身,本来二人就不是非要拼个输赢,再加上酒意上来,那四手双拳打得缠缠绕绕,梧桐叶还在飞,绕过荆野脚踝,又在王玉英小腿上转圈,他俩的眼神也跟勾缠,拉丝。

这打得是什么拳?情意绵绵拳,情切切,意绵绵,似舞非舞。到最后王玉英醉意胜过理智,垂耷胳膊,左脚绊右脚倾身,荆野忙将她扶住,拥入怀中。

她仰面,朱颜酡红,目送秋波:“我还想喝酒——”

荆野也醉了,不再劝她莫贪杯,反而低头眸光灼灼:“我喂你喝。”

他胸腔鼓动,嗓音带着诱惑,紧紧搂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反手抓来酒壶。

王玉英晕乎乎推下荆野:“你没拿杯子——”

这醉声嗲的,且加上那一推,荆野浑身发软,脚下踉跄。

稳住,箍紧,促眸扬唇:“没杯子有没杯子的喝法。”

他对壶嘴饮一大口,封住王玉英的唇,像渡气那样渡给她。很快,王玉英开始吸吮,荆野喉头滑动,脖颈和手背皆鼓起青筋。二人都越来越用力,迷醉在酒意里,又好似浸身七夕的天河,飘飘晃晃,遥遥荡荡,眼底泛起星光。

地上静悄悄湿了一个点。

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突然落雨。

王玉英嘴角仍咧着,抬手捂脑袋,要逃进袇房,荆野拽她手腕。

王玉英回身:“怎么——”

话未说完,荆野已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踢开房门。门板晃了两晃,被夜风带上。荆野和王玉英皆朝门口望了眼,脑子里只有门关上就好,完全忘记还要反锁。

帐子也没散,就这样相拥倒在榻上,荆野吻了一会,手欲往下。

王玉英摁住——他食髓知味,几乎每晚都来,本就频繁,昨夜又闹得太凶,说实话,现下她不大想。

“英娘,我想。”荆野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他的眼睛是两面专属于她的镜子。

王玉英垂眼,目光从他的脸落到胸膛:“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天天做那事。”

“可今夜是七夕。”荆野敛笑,神色严肃甚至添了几分神圣,“他们说七月初七,金什么玉露……”

王玉英莞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来他想求一个仪式。

她抬起上臂勾住荆野脖颈,应允了他。

可过了会,榻上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这样软趴趴?”

“不知道啊……”

“是不是厌了我了?”

荆野闻言醉意里挣扎出一点清醒,一字一句:“哪里厌得了……”他低头,“我再琢磨琢磨怎么回事。”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王玉英已经听不见荆野说什么,只能通过他的口型推断,她想,不行就不行,也不差这一日,正好她也想歇。

“我可能真的醉了。”荆野带着沮丧告知。

王玉英揽上荆野后背:“算啦,我也困了,睡吧。”

荆野瞧着她,点了下脑袋,再瞧,再点,王玉英被他晃得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一闭眼就睡熟。荆野抬起她的脑袋放到自己胳膊上,倒躺,不多时亦入梦乡。

雨幕如织,又像谁把天捅了个大口子,往下倾灌,树摇枝晃,转瞬叶落满院。速速涨水,那一片片半绿半黄的落叶宛若海中扁舟,与滔滔浪头搏斗。

袇房内的墙根逐渐返潮。

床上,荆野先醒来,睁开眼外头雨仍在下,但比昨晚小上许多,天已大亮,他好久没睡过这么熟的觉,连鸡鸣都不曾听见。

荆野身不动,仅脖子扭向外侧,门口好像立着个人。

他没醒明白,又把眼重闭起,继续掺瞌睡,犹似梦中。

等等,不对,不是梦!门口真的有人!

荆野强撑着重睁眼皮,瞧清来人,惊得魂都离身。

他猛然坐起,脱口而出:“陛下!”

“吵什么啊——”王玉英喃喃,欲翻身朝里,背对荆野再睡,荆野用肘连拐她两下,王玉英扭头睁眼,瞥见徐恒。她的心骤然提起,但仅仅一霎,就归于平静。

她瞧见徐恒紧紧盯着荆野,冷若冰霜,仿佛要用目光把荆野抽筋扒皮,凌迟分尸。

徐恒缓慢移目,和王玉英的双目对上,锁定。他脸上的表情居然全消失了,几近空白。

王玉英收回视线,起身要下床,她能感觉徐恒的目光始终胶在自己脸上,却没有再瞧他。

王玉英途经荆野身边时,荆野急忙侧身让道,王玉英撩起眼皮眺荆野一眼,能瞧见他眼底的慌张。她收回目光,哪个男人也没再看,趿鞋、起身,从地上拾起道袍,不紧不慢穿袖子。

荆野望着她的侧颜,渐渐镇定下来。

而徐恒藏在袖下的手越抖越厉害:她居然、居然没有半分慌张!

他想起自己满怀思念、欣喜和期盼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具白花花的躯体,他的女人枕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

她竟同旁的男人这样做!

他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他的闺房隐秘!

他定在门口不知瞧了多久,看床上的人,看地上凌乱交错的衣衫,当他扫见她耳上一对石榴耳坠时,嘴角扯到最大的弧度——那是对自己浓浓的讽刺。

英娘和别的男人睡得真安详啊,那般亲密、松懈,连他这个“外人”在门口站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等二人醒来,等王玉英瞧见他的表情,等来的却是她的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他恍觉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唇角流血。他觉得王玉英之前的掌掴远不及这个,这才是真耳光。

徐恒突然一慌,东张西望,目光像一只无脚鸟在空中乱飞。

没有、没有,他在心底呢喃,这里没有,那也没有。

床上、地上、妆台和她的身上,空空如也,他找不到她那半块白玉佩,她把玉佩丢了!

徐恒脑子里轰然炸响,想那若干年前,他和她双膝跪下,一个说:“今生我若负英娘,三妻四妾,停妻再娶,必死于非命!”

她亦道:“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亦不得善终。”

就将一对白玉佩拆分,各执一半以为盟誓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