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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1 / 2)

第42章

如果可以的话,时予还是希望能在和这个时代的人类见面之前,先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

人类的科技水平目前已经达到了宇宙巡航的程度,但迁跃这种省时省力的方式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人类的舰队要抵达这里,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时予被迫当上了“皇上”,一边怀着孕,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一个国家该做的事。当然,他在生育和政治上的经验都几乎为零。

而就目前的学习进度来看,后者要比前者容易得多。

他一边在寝宫里沿着墙慢慢散步,促使肚子里的东西早日滑下来,一边让工虫跟在身后给他念文书报告。事情似乎都在向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他降临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虫巢上下几乎都按照他的心意,仿照人类的样子改造了宫殿。

它们不再沿用那种偏向刀耕火种的野蛮生存方式,学会了策略和外交,甚至语言的艺术。受伤之后也不再傻乎乎地忍着痛死在某个角落,而是学会了拖着残躯爬回虫巢,等着母亲带给他们脱离病痛的救赎。

这样的虫族,时予在历史课本的记载中从未见过。

那些关于百年前这个黄金时代的描述里,就算没有发生战斗,底下的记录也往往是恐怖的形象,甚至故意和鬼怪挂钩,特别强调虫族“吃人”“喜欢吃小孩”之类的习性,也不考虑一下在没有人类之前,这帮虫子靠什么养活自己庞大的身躯。

时予发现散步没什么用,又试图在饮食上做文章来加快分娩。

送到宫殿里的餐食换了一种又一种花样,多到负责做饭的雄虫如果能掌握拟态,马上就能去人类社会考个大厨资格证。直到他被委婉地提醒“再吃下去孩子可能生不下来”,才勉强停嘴。

他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胖了很多。这个“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变圆了——乍一看还是一道披着长发的清丽侧影,只不过那些肉恰巧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他身上那种冷硬的质感又褪去了一层,多了许多温柔和慈爱。时予撩了下身上的白袍,或许在人类的一些画里,他的形象的确接近圣母。

半个月转瞬即逝。人类的舰队抵达边缘的消息传了回来。

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时予忽然感觉到了——他要生了。

最后这几天,他几乎都躺在床上。

因为下地走了一会儿之后小腿就会很酸,被按摩了的话皮肉又会有些痛,所以他就百无聊赖地躺在那里,被当成一块风一吹就会碎掉的珠宝一样呵护着。

一开始时予没有注意身体的变化,两枚卵鬼灵精怪的,并没有在一开始就惊动他们的母亲。

时予只是以为自己又分必了口口而已,这在怀孕的后期很常见,只要叫旁边不眠不休守卫着他的虫子处理掉就好了。

然而很快就是一阵轻微的、带着痉挛的刺痛。

时予忙着在军事和政治上钻研,在生产和育儿的学习上就疏忽了很多。他难得陷入了一阵强烈的茫然之中。

周围的虫子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下放入更多柔软的羽毛和垫子。

他们想剥掉时予身上的长袍,让他赤身裸体地生产,但时予却不愿意真的像个动物一般。

他即将分娩了。

时予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织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口口口开,像一枚过于饱满的果实,皮内已经到了极限,却还要再往里棺进更多的十氵

第一枚卵开始移动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又一波口口,像这半个月来每个夜晚都会打显传单的那样。

但很快,一阵钝痛从骨口口口炸开,是那种缓慢的、碾压式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外皮丈量他的灵魂。

他猛地弓起月,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但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人或者虫子告诉过他,虫母生产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那枚卵已经骨到了盆口的位置,卡在那里,进退两难。每一次吕缩都像一只手从内部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碾过。缓慢地、沉重地碾过去,像车轮碾过柔软的泥宁,留下深深的沟壑。

卵壳上细密的纹路法法着法法法,那种角咸从骨法处蔓延开来,比起疼痛,时予法法到的反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饱月……长。

这反而让他更加无法忍受。

而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枚卵感受到了被推挤的力量。它开始慌了。

它不想走。这里是它最熟悉的地方温热的、柔软的、永远被母亲的心跳声包裹着的世界。

它每天都能数着那个规律的节拍入睡,被羊水轻轻摇晃,偶尔翻个身,就能感觉到母亲的手隔着肚皮按上来,带着嗔怪的、温柔的力道。

它嫉妒那些能够匍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们,嫉妒他们能看见母亲的脸、能亲吻母亲的指尖、能让母亲发出那些难而那个寸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呻请参与吟唱队伍。

但它也不想离开。因为离开这里,它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心跳了。

没关系的。它在被挤出去的瞬间对自己说。快点长大。长大了以后,取代他们就好了。

与此同时,人类的派遣过来的外交队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虫巢。

一路上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偷偷记住这个神秘位置的坐标,然而却失败了。

导航仪器在进入某片星域后就开始紊乱,指针疯狂旋转,屏幕上跳动着毫无意义的乱码。

有人试图在脑海中默记星图,但很快发现那些曾经清晰的参照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标记。这个地方可能就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黑洞,随时随地方便到处乱走。

这次跟异族的建交活动可谓是诚意十足。当前的最高首领带着一小队军事、经济的大臣和精英,携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

从遥远的矿星上开采的稀有宝石,在帝国最顶尖的工匠手中打磨了整整三个月才完工的艺术品,以及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科技结晶——一艘缩小版的巡航舰模型,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微末。

因为在人类看来,虫母无疑是这个国家前所未有、能够达到集权的君王。

别的人类社会,君王掌控权力依靠的是制衡甚至武力,然而这个所谓的“虫母”掌控的却是一个种族的生命——换句话说,这个国家就是为了这一只虫子而存在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也不禁会让一些野心家蠢蠢欲动。

如果这只虫子没了呢?或者能够掌控虫母呢?

要是未来会爆发冲突之后,这个至高无上、似乎没有代替品的君主,可谓是一个最好掌控和击毙的目标。

人族的领袖对着前来接待他的虫族王夫夸夸其谈。

他站在飞艇的指挥舱中央,背后是整面墙的星图投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热情:

“人类已经得到了一次进化,摆脱了古人类那种只依靠外力和兵器才能自保的模式,现在我们人类一共有三种性别:alpha、omega,还有beta.....

“其中alpha拥有了精神力,这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更快地发展科技和生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虫族……应该还没有这种能力吧?”

言语间不禁带着一丝得意。

名为哈格索斯的蓝眼睛王夫并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出于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他虽然披着一层人类的建模,但在许多细节上还是能看出一股非人感。

他站在飞艇的舷窗边,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些人类引以为傲的精密仪器在他身后闪烁着冷光,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虫族内部没有那么复杂的分类,”他说,“我们只有母亲和雄虫。”

领袖不太满意。这个处于蛮荒之地的一族居然对人类就是这个反应?

他在登陆虫巢之前,带着哈格索斯等一众虫族在飞艇上来来回回地参观,指着引擎、导航系统、武器装置,滔滔不绝地介绍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和原理,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文明的骄傲。

当然,他不会把优越感说得这么明白,而是包装一下:“日后我们两族可以在这些科技等方面进行合作。这些军舰和设备,人类也可以派人教教你们使用。我们两国可以互利通商,共结友好。”

哈格索斯闻言笑了下,沉吟片刻。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飞艇的舱壁,那声音清脆而空洞。

“虫族没有这些东西,”他说,“是因为我们的外壳比这些墙壁硬。如果想要复制的话,虫族的专门工程师大概在两天之内就可以造出来。只不过,没有必要。”

两天?

他所乘坐的这艘军舰可是举国上下最好、最能拿得出手的一艘,从设计到完工耗费了整整四年时间,动用了全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和工匠。

领袖被拂了面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野蛮的种族就是这样的。野蛮也有野蛮的地方,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等虫子走了,领袖沉下脸,低声对身侧的人抱怨:“真是傲慢的种族。明明不过是一群弱小的虫子,侥幸得了造物主的偏爱,进化出强健的体魄,就不把更高等的人类放在眼里。”

他的心腹站在船舱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是一名alpha,精神力等级极高,一头银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克制,眉骨高而平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线条,像是一尊被打磨过的雕像,缺乏温度。

他带领人类打了很多胜仗,帮助领袖收割了无数叛乱的部族,加剧了集权,每一场战役都赢得干净利落。

战后论功行赏,他从不争抢,既不推辞也不热衷,仿佛那些勋章和封赏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铁。

当权者最惧怕的就是这种能力很强又无欲无求、没有弱点的人了。金银收买不了,美色诱惑不了,权势也动摇不了,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就永远无法真正对这种人放心。

但人类又实在缺少这样强大的强者,只能一边用着他,一边防着他。

这次探访虫族,终于难得引起了这个手下的注意。他异常积极地想要跟随前往,甚至提出可以代替领袖以身犯险。首领自然欣然应允。

“或许谜底就在那个神秘的虫母身上。”银发alpha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深水下的暗流。

“我听说虫族最近一直在进行很大的内部变动和改造。把那个一族的首领底细摸透,这也是我们的来意,不是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没有任何弧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但若有人足够敏锐,便会察觉,那不是一个谋臣分析局势时的冷静,而是一个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血液里泛起的、细微的兴奋。

大概是受了手下胸有成竹的气势和自信的影响,领袖黑成锅底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拍了拍手下的肩:“霍克,跟虫族的接触上,你出力最多,等到时候进入他们的地方,还是得你多多观察。”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霍克的耳廓:“如果他们有异动,一定擒贼先擒王。”

霍克没有回头。他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沉在暗里。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船舱中亮了一瞬,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反射出的一线月光,冷的,静的,深不见底的。

“我明白。”

他们登上虫巢、进入内部之后,顿时被震惊了。

整个宫殿的塑造和人类高度相似,却异常诡谲。

椭圆形的建筑从下到上层层收拢,像一朵倒悬的莲花,又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手。从最底层向上仰望,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隐没在一片幽蓝色的光晕之中。

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自制地从心底生出一股朝圣的感觉,仿佛进入这个地方,心中一切的杂念都会被洞察,每个人所做的恶事都能够在这里得到洗涤和净化。

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雕刻在墙壁上的纹路。那些纹路细腻到令人窒息,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得像流水,每一处转折都精准得像用仪器测量过。

观察那些雕像的细节,就发现的确说得没错:这精微的程度,他们目前最先进的雕刻工艺无法达到。

是这些虫子用它们灵活的口器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用无数个日夜的反复雕琢,才在冰冷的石壁上留下了这些有温度的痕迹。

宝石非常珍稀且极其昂贵,是从遥远的矿星上跨越数十光年带回来的,被随意地当作点缀放在了大厅,镶嵌在穹顶、铺陈在地面、点缀在廊柱的每一个凹槽里,仿佛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在他们眼中只是普通的装饰材料。

经过了每只巨大的虫子,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像野狗一样扑上来撕咬。

那些虫子的体形庞大到令人窒息,最小的也有两三米长,最大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但它们只是用巨大的复眼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甚至会对他们一行人停下来行礼——前肢微微弯曲,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

种种细节,无疑是按着他们的头承认,面前这个由“动物”构筑出的文明,的确无比辉煌和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