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舔了两口剩下的肉泥,把它们全都扔到了垃圾桶。
霍普金把他预约的基因检测取消了,所以他又重新预约了一个。
临走前出了检查结果——他的确是100%的人类没有错,并且十分健康,没有任何的基因病。
包括他的血样也早就经过了多轮分析,什么先进的科学技术都用上了,检查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如果硬要科研员给他的特别情况开一张检测单,或许他们真的会把原因全部归结在时予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可以诱惑全宇宙的所有雄性。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跟虫族有了深入较深了解后,时予便不再认为光靠信息素就能够使这些虫子臣服。
“待会儿给你发一套白银舰队的军装。下了这艘飞船,你就是我的临时副手了。”
时予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把称呼改了——没有妈妈,只有长官和上将。”
很难想象如果下了地,诺厄当着军官和士兵的面叫他一声“妈妈”,造成的影响该有多大。
“好生疏啊。”诺厄立刻做出悲伤的表情,“不能叫主人吗?妈妈是我的主人。”
时予扇了他一巴掌。
诺厄捂住脸:“好的,长官。”
“其次,你不能离开我超过十米,不能没有我的命令擅自行动。如果你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超过一分钟,你的身份就会从副手变成一只入侵的虫子。”
诺厄抓住了重点:“睡,睡觉也要睡在一张床上吗?”
时予扯了扯嘴角:“托你同类的福,落地之后我们不再有休息的时间。”
曼德斯军校一共有超过六个校区,与一个小型城镇无异——公路、交通港,甚至还有码头。
然而在高度戒严的状态下,绝大部分普通学生都跟随老师一起进入了地下室避难,整座星球都显得无比萧条寂寥。
唯一堪称人声鼎沸的地方就是医院。40%的折损率意味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伤员被送去抢救。天际线上一艘艘的小型飞船放下伤员,再紧接着折返。
在这种情况下,校长带着一群学校的高层早早地在泊舰坪迎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一种僵硬的表情。
“各位大人,辛苦了。暂时条件简陋,有失远迎,希望各位——”
时予避开了校长伸出来想要和他交握的手。alpha脸色僵了僵,没有停顿地又将手伸向一旁的加德纳。
加德纳倒是伸出了手:“许久没有回母校看看了,曼德斯的军事水平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尖锐的讽刺让校长的额头流下两滴冷汗。他呵呵一笑,强行转移话题道:“怎么没有见斯梅德利中将?”
“他正在跟你们时予上将汇报工作。”
时予翻阅着终端。
斯梅德利言简意赅:军需物资质量没问题,现在外面的航运隧道基本上都停了,我不认为他有弄虚作假的能力,贪腐嫌疑可以排除。
降落前,斯梅德利便单独行动,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军队战斗力低下,首先要查领导层和硬件。可硬件查不出问题,比查得出更可怕——这意味着,是实打实的战斗力本身出了岔子。
斯梅德利又发来一条:要排查指挥官底细吗?
时予敲了三个字:不用了。
他抬起头。一众领导局促地站在一旁,像鹌鹑似的等着发落。
“形式就免了。”时予目光清亮,盯住为首的校长,“根据帝国战时紧急守则,曼德斯最高指挥权现在归我。”
校长咬牙低头:“是……是……”
“我的人会接管学校一切事务。”时予说,“校长先生,借一步说话。”
安东尼奥是军队系统里的老油条了。在他被任命成曼德斯的校长之前,就已然听说过时予的存在——一个违抗法令的omega,凭借与生俱来的精神力和抑制剂,硬是在这所天才如云的全a军校里爬到了金字塔顶端,甚至获得了军衔,可谓是嚣张至极。
他在手刃了一头领主级雄虫后,仗着自己军功赫赫、正是全星际的焦点时,主动披露了自己的身份,从alpha摇身一变,成了一个omega。
而在他主动揭露自己身份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出卖他。
上层一定是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毕竟一个极品omega放在这里孤立无援,哪个身居高位的人能忍住不滥用一下手里的权力?
当然,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让那些极端大alpha主义的老顽固都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实力和手腕缺一不可。
安东尼奥自认天赋平平,只求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混个几年功成身退。
可他死活也想不到,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的地方爆发虫潮,这些虫子又为什么放着那些资源充沛的大城市不去占领,偏偏优先吞噬了这些没什么资源的荒星。
如果是为了猥琐发育,那这些虫子完全可以顺势将整个曼德斯吞没、摧毁军队的新生力量,根本没必要又绕开第二星系去和主力军队正面硬刚。
在被时予点到名字时,他已然汗如雨下。
他以为时予会先占领他的校长办公室,然后对他进行一系列拷问。然而,对方却径直去了战区医院。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作呕。
走廊两侧挤满了担架,有些甚至就放在地上,伤员的呻吟声被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地上到处都是深色的水渍——不是水,是血。有些已经干了,踩上去黏黏的,有些还是湿的,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时予没有引起忙碌的人群的注意力。他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靠在门边。
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医生正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按住一名伤员腹部的伤口,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不断地渗出来。
旁边的护士手在发抖,针头扎了几次都没扎进血管。伤员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另一个担架上,一个年轻的alpha少了一条腿,断肢处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浸透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小护士轻声跟他说着什么,他毫无反应。
更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士兵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停地抽搐,嘴里喃喃自语,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
两个护工按住他的手脚,另一个医生在给他注射镇定剂。针头推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的,空洞地盯着虚空。
这就是曼德斯军校的医院。没有哀嚎,没有哭喊。只有沉默。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沉默。
安东尼奥站在时予身后,深深地低下头。他以为时予是故意让他看着这一切,以便能够激起他对自已无能的反思。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已经向中心城递交了辞职申请。我个人指挥能力的不足导致了伤亡率过高。如果事后要对我进行军事审判,我也……”
“我刚才说过了,校长先生。”时予的声音很淡,“那些场面话就免了。”
安东尼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没有这个本事大权独揽指挥所有人。救援队的指挥官哪怕质量参差不齐,也不至于所有人都一败涂地。唯一的解释就是——学员本身的质量出了问题。对吗?”
安东尼奥脚下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
诺厄好心地扶了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单手将他从地上提了回去。
“我不能这样说……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只会以为我在推卸责任。还不如……”
安东尼奥泪声俱下。他很想跪倒在时予脚下,然而旁边这个诡异的年轻人丝毫不懂颜色地拉着他,他一有要跪的趋势,就把他薅起来。
又是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人没了一条手臂,眼睛却直直地瞪大,嘴里呢喃着什么,不像是疼痛。事实上放眼整个房间,每个人都诡异的安静,完全不符合常人眼里充斥着痛苦哀嚎的医务室。
“你没有这么无辜吧,校长先生?”时予的嗓音很淡,并不像是在嘲讽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怕上面的人怪罪你在推卸责任,而是学生出现的问题已经很久了。但这个问题放着不管也没什么,上报了才会牵扯出一大堆麻烦。所以你出于侥幸心理,放任这个问题蔓延,期待着甩给你的下一任接班人。却没想到虫族会朝你们这里发起进攻,对吧?”
安东尼奥抖如糠筛,额头上的汗和泪水一起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板上。半晌,他说:“你既然都已经看出来了,还在这里废话什么呢?直接用你手下的兵替我们打过去不就好了!”
忽然间,他的头顶一紧。蓝眼睛的年轻人手劲大到差点把他的头皮从天灵盖儿上揭下来,不满道:“什么叫废话?我ma...们长官大人说的每个字都很宝贵。”
“我需要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时予抬了抬手,诺厄终于松开了他。安东尼奥如愿以偿地故意趴在地上,嘴唇嗫嚅。
“他们……就是突然有一天不会打仗了。不是,这个真的不能怪我。他们没有办法拿起武器。很多人都从学校退学了,他们说自己在战场上没办法保持清醒。上过一次战场后,他们就说自己害怕,就要退学。如果不批准的话,他们宁愿进监狱也要当逃兵。”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真的不能怪我。本来就是有很多人见到真正的虫子之后会害怕、想要逃跑。我就算报上去了又能怎样?顶多就是加强心理教育,再不济就是增强入学考核而已。
“你自己进去看看他们,不就知道了吗?他们根本就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啊。他们都得病了。”
安东尼奥说完,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等待发落。面前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发问。靴尖向前移动,走了进去。
时予沿着地上的血迹,缓步走到刚刚被抬进去的那个年轻人床边。年轻的alpha脸上被血污所覆盖,伤口只经过了简单处理,还在往外不停地渗血。
疼痛让他的残肢不住地痉挛,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格外的空洞,像是正陷入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噩梦里。
毫无预兆地,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一旁的仪器被狠狠地扯在了地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穿梭忙碌的医护人员见怪不怪地迅速窜过来,给他来了一针镇定剂,将残局收拾好,紧接着又前往下一个躁动的伤员身边。
alpha似乎短暂地从噩梦中清醒,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完好的那只手在身上摸索,想拆掉身上的仪器。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握住了。
时予静静低头看着他。自己洁净的手指上也沾满了血污,银发从耳边垂落。
“你的基因被污染了。”
加德纳口中联邦士兵出现的状况,同样发生在帝国。
——“这些年战争数量虽下降,战争恐惧症的发病率却逐年上升。直到前不久,我发现这些激增的病例中,一半以上是第一次面对虫族的年轻人。他们下战场后,出现幻觉、狂躁,有的甚至以极端手段了结自己。”
明明是首次上战场的士兵,却出现幻觉、精神失常,看上去只是难以承受战场残酷的ptsd。毕竟能进军校的,都经过基因检测,没人会把原因往基因上联想。如果不是在黑市发现那群介于人与虫之间的“人”,时予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虫族的进化,难道也包括对人类产生污染——将人类异化成虫族?
alpha像是从迷雾中看清了时予的脸,眼底迅速蓄满泪水。喉咙被血污堵住,他拼尽全力挤出声音:“长官……我怎么了?”
“你只是在做噩梦,没事的。”
“我明明不害怕他们……”
时予俯下身:“我知道。”
士兵茫然地看着他:“长官,您也是幻觉吗?我感觉舒服多了。我好了之后,肯定会去加入您的舰队的。我……”
时予:“好好休息吧。我等着你。”
他转身,点开手腕震动的终端。是加德纳的信息:[那个叫托因比的学员发来了新讯息,直接去会议室吧。]
托因比握紧手中的通讯器。越往深处走,信号反而越好。道路也越来越平顺,脚下的泥土变得坚实,像是被人特意夯实过。
两侧的墙壁上甚至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整齐,间距均匀,不像是虫子能弄出来的东西。
他懵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急匆匆地打字。
[我在地下发现了一处房屋,很明显是仿造人类的建筑物制造的。里面有很多人类已经淘汰的科技用品,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正方形的东西,叫电视。]
[我推测这是一个虫洞,它们是从这里爬出来的,我正在寻找是否有新的……]
每一条都发了出去。托因比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可能注定要留在这里了,但他的努力说不定可以减少许多没有必要的牺牲,让支援的军队更快抵达。
然而,当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周围的环境时,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太顺利了。
从掉进这个坑洞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没有虫子阻拦,没有岔路迷惑,甚至连信号都越来越好——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引导他,一步步往深处走,一步步接近某个预设好的终点。
他停下脚步,攥紧通讯器,指尖微微发凉。
电视、沙发、桌椅。这些东西出现在虫族的巢穴里,本身就说不通。
如果是虫族仿造的,为什么要仿造这些?如果是人类留下的……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生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门后面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似乎还有房间。
他应该继续往前走。也许再走几步,就能找到更多线索。也许那些被困的学员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动。
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如果它们是想让他把这里的坐标传出去呢?
托因比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他低头看着通讯器上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我推测这是一个虫洞”——这是他亲口告诉人类的。如果人类顺着这条线索找过来,如果这里是一个陷阱……
他不能再发了。
他咬着牙,在通讯器上敲下一行字:[不要过来。这里有埋伏。请用核弹将这片区域彻底摧毁,不要派遣地面部队——]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还没来得及按下,脚下忽然一软。不是泥土塌陷,是整个地面像活了一样向下凹陷。
托因比踉跄着跪倒在地,通讯器从手中滑落,滚出去老远。他伸手去够,指尖离屏幕只差半寸,视线却开始扭曲。
墙壁在旋转,天花板在摇晃,那扇半掩的门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水底坠。
他的眼前出现了马赛克一般的幻觉。
通讯器的屏幕还在亮着。那行未发出的消息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上面——[不要过来。]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发送。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过了不知多久,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枚通讯器。
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未发出的消息末尾。那只手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端详那行字。
然后,它删除了原有的文字,重新输入: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一定要来这里,拜托了!]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