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殷栖迟脚步轻快,手上却不温柔,粗暴地把爱与欲之神的尸体拖拽走了。
哪怕在他的眼前,爱与欲之神的尸体呈现出的表象和江寒鸦的外貌一般无二,殷栖迟也没有半点波动。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寒鸦的表象。
是,江寒鸦非常好看,外表和气质都是拔尖中的拔尖。
但如果殷栖迟仅仅止步于此,那他根本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小心谨慎。
如果只是为了那张脸和那个身材,想要享受欲望的巅峰,那他找什么真人?
没必要。
直接在全息里建一个3d模型,然后不就能为所欲为了?
还可以自己设置剧情,设置对方的衣着和性格。
什么被欺辱的大少爷,被玷污的贵族,被下克上的异国国王……调个设置,改动一下参数的事情。
如果想要更真实点,导入一个ai内核,就能更加活灵活现。
全息可是被誉为第二人生的存在。
里面的一切都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
而且安全,毫无风险。
对殷栖迟来说,这些技术手段不过是小菜一碟,根本没有任何难度,要是真想弄,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搞定。
但殷栖迟都没有做。
他不追求这种单一的,身体上的快乐。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是苦行僧。
如果不是那个真正的,对应的人,而只是单纯的想要抒发欲望,享受快乐的话,那叶子不是更上头?
廉价,随处可见,令人飘飘欲仙。
这是地下区居民短暂的人生中,能接触到的,最让他们快乐的东西了。
能够暂时忘掉一切烦恼,升入云端。
不过殷栖迟也没有碰。
倒不是他对此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头脑和能力几乎是自负的,他绝不会容许那种简单的快乐扰乱他的大脑,毁掉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那种诱惑他都能克服,更别提这种单纯的外表引诱了。
他毫不手软地挖出爱与欲之神头颅里的神格。
一边做消毒处理的时候,殷栖迟一边想,爱与欲之神败就败在遇见了他这么一个有见识的人。
要是遇上了一个生活在科技侧不那么发达的世界的人,还真有可能被祂给唬住了。
江寒鸦等了一会,殷栖迟处理完尸体后推门进来。
半透明的菱形神格表面带着烫意,明显刚从沸水里捞出来。
他探入神识,忽然怔住了。
神格里蕴涵的规则能够反映出拥有神格的是什么样的神,而这枚神格中蕴涵的规则……
爱与欲望。
拥有这枚神格的神没有具体的形态,祂像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人心中的爱与欲。
而刚刚在江寒鸦的眼中,祂的形态是……殷栖迟的模样。
江寒鸦熟悉自己外表的模样,毕竟他每天都会照镜子整理仪容。
但他不熟悉自己的内心,无形的念头怎么能被镜子反应出来?
然而刚刚……
江寒鸦低头凝视着半透明的神格。
他深呼吸,希望保持冷静思考。
这枚神格中蕴涵的规则依旧是“术”的层面,爱与欲之神展现出的是他人的爱与欲,但能够屈从于祂,被祂引诱的人,都不是屈从于爱,而是屈从于自己的欲望。
毕竟祂展现出的只是一个外在的皮囊。
这些神格中蕴涵的规则基本上都停留于“术”的层面,相当于是事物的表象而非真正底层的规律……
耳边是键盘的沙沙声。
殷栖迟不喜欢投影键盘,他喜欢实质的,用起来有反馈的,而且是那种那种声音很大的键盘,敲起来噼里啪啦响,他说这是他智慧的火花。
但为了不打扰到江寒鸦思考,他换成了相对静音的键盘。
只有轻轻的沙沙声。
原本他想直接换成投影键盘,江寒鸦说不用,那种轻轻的声音像白噪音,不会干扰他思考。
以前一直如此,但现在江寒鸦发现他错了。
原本冷静的分析再也分析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各种碎片化的片段。
互相掺杂在一起。
之前的思考反而被挤到边缘角落去。
江寒鸦又努力了几次,然而全都惨遭失败。
他干脆放弃了。
抬起头看向殷栖迟。
殷栖迟苍白的脸庞被屏幕反射的光抹上一层淡淡的蓝,各种江寒鸦看不懂的字符飞快从他指尖诞生,一排一排列出。
隔一会他会把一些东西拖动到另外一个屏幕上,没什么反应的就拖回来,刷出一堆红色字符的,就修改,等到没什么反应后,再拖回来。
注意到江寒鸦的目光,殷栖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过来:“怎么了?”
他现在的模样和之前几个世界的模样很相似,但还是有些差别。
轮廓更深,眼窝凹陷。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
殷栖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世界的外貌确实和之前的风格大不相同,不仅变人种,还变物种了。
江寒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殷栖迟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指尖在他的眉毛间拂过,顺着眉骨的轮廓来回轻轻涂抹般的移动。
随后一路往下,点过眼角,顺着颧骨滑到鼻尖。
殷栖迟呼吸都放轻了。
他从未发现他的脸部神经如此敏感。
江寒鸦的每一次触碰,都能让他略微一阵颤栗。
半晌,江寒鸦回过神来。
他略微垂下的目光和坐在椅子上的殷栖迟碰到了。
四目相对,江寒鸦眨了眨眼睛。
每个世界殷栖迟的外貌都相似又有不同。
但皮囊之下的灵魂却始终如一。
江寒鸦抿了抿唇,轻轻地道:“刚才的神明是爱与欲之神。”
“祂……我看到的祂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如果换做之前,江寒鸦绝不会说出来,他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崇尚情感内敛的世界。
然而,或许是被殷栖迟感染,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他开口说了出来。
夜深人静,古堡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寒鸦轻轻的话语也变成了隆重的交响乐,在墙壁之间回荡,层层的音波如同浪潮,一遍遍冲刷着殷栖迟。
他握住了江寒鸦搭在他脸上的手,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来可笑,殷栖迟平时心里剧本一套接一套,各种台词张口就来,然而在真实世界里,需要他真正开口时,他反而张口结舌,各种话语在他喉咙里打成死结。
他不仅说不出话来,还有点喘不上气。
然而江寒鸦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是简单且诚实地表达了一下他的想法,随后浓黑的眼睫闪了闪,上面跳跃着一点烛火点缀的金,转身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拿起了神格。
这样直白的表达,对江寒鸦来说是有点窘迫的,甚至到了有点肉麻的程度。
总觉得像是该在背地里偷偷说的事情,或者干脆写在纸上传递,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然而他依旧说出口了,并且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窘迫或者难为情,说出口后,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
脑子里记忆一闪,闪回了现代玄学世界中,殷栖迟曾拉他外出游玩的一天。
暗暗的电影院里,大荧幕上的画面和光亮映照在每个观众的脸上,主角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有想法就要说出来,暗暗藏在心里,让别人去猜,人家猜错了你还要生气,陛下醒醒,x朝早亡了,现在是21世纪。”
这是一个笑点,观众席上一片笑声。
当时江寒鸦不懂这个笑点,殷栖迟就把资料总结好给他看。
其实看了资料也不是很明白,有些东西需要浸淫在相应的环境中才能理解。
但虽然不懂,这句台词依旧让江寒鸦觉得很有道理。
他不习惯在计划之外做事,原本他已经规划好了,一切等到解决了玄武大陆的天道破损问题之后再说,否则绝不越雷池一步。
江寒鸦本以为自己能够执行得很好,就像他从前一样,但现实却冷不丁地毁坏了他的计划。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像汩汩的流水,一流就流到这里了,原本划定的界限就这样一不留神给冲开了。
江寒鸦知道应该自我反省一下,但有点舍不得责备自己,这在他还是头一次。
虽然错了,但不想改正。
他花了一点时间稳定心神,这一次杂乱的念头很容易被清除了,江寒鸦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术是表层,对外展示的,能够被辨认的存在。
道是深层,无法被直观看见,贯穿底层的规律。
二者看似不同,但实际上归拢不同的术,总结出共通之处,就是道,而道的具体表现和运用形式,就是术。
有句话说,一个好的逻辑学家能够通过一滴水推理出大海的存在,江寒鸦没有这么聪明,他需要很多水才能推理出大海的存在。
不同的神格,表现出的都是完全不同的规则,看似各不相同,规则间也格格不入,但总结下来,江寒鸦还是发现了这些不同规律下深层的,共通的存在。
他将收集到的神格摆在一起,逐一拿起感知,最后把放在一旁,准备用来做假神格的高强度水晶拿起,轻轻贴在额头。
很快,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水晶就爆发出了剧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