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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中药(1 / 2)

她租的房子在旧楼四层,没有电梯。

岑年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胃里还隐隐作痛。钥匙插进锁孔时,她手指发软,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屋子很小,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里钻进来,照见茶几上母亲上次住院留下的缴费单。

岑年把包放下,从里面摸出那沓钱。

钞票皱巴巴的,带着烟酒味。她一张张数好,夹进病历本里,又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她没有睡。

吹干头发,换了件干净的白t,拿上病历本和缴费单,去了医院。

岑母还在睡,脸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岑年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半晌才低低喊了一声:“妈。”

岑母慢慢醒过来。

看见她,眼底先有了一点光,随后便挣扎着想坐起来:“年年回来了。”

“嗯。”

岑年快步上前扶她,把枕头垫到她背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在床边坐下。

岑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学校放假了?”

“没有,上午没课。”

“那你还跑过来做什么?多睡一会儿也好。”

“我想妈妈了。”

岑母笑容清浅,落在一张久病的脸上,像冬天里很淡的一点日光。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

说是说话,其实多半是岑年在说。岑母病久了,气息虚,说不了太多,只偶尔应一声,眼睛却一直看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岑年十八岁以前,并不是如今这样的生活。

她生在北京,长在很好的房子里。

母亲是学艺术的,年轻时画画,弹琴,插花,连吃饭用的瓷盘都要讲颜色和光线。

父亲很忙,从不缺席她人生里那些体面的场合。

升学宴、生日宴、出国前的送别晚餐,人人都笑着夸她,说岑家的女儿漂亮、聪明、命好。

十八岁那年,她去了澳洲。

那时她刚入学不久,行李箱还没彻底收拾完,宿舍窗外的海风每天吹得窗帘乱晃。

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会在猝不及防时极速坠落。

父亲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她在异国他乡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退了课,买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

回到北京后,她开始面对,紧闭的大门、冻结的账户、查封的房子,和一群突然变得陌生的熟人。

更难堪的是,直到那时她才知道,父亲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把能转走的钱都转走了。

那些钱没有留给她和母亲。

它们流向另一个女人,和一个被藏在阴影里许多年的儿子。

岑年还不来得及反应,母亲却病倒了。

那个从前连裙角沾了灰都要皱眉的女人,在一场又一场变故里迅速枯下去。

后来岑年带她离开,辗转来到汀城,租住在老城区一间潮湿的小房子里。

日子从不会因为谁已经够可怜,就肯高抬贵手。

岑年最初去会所,只是做服务员。

端酒,收杯,清包厢,拿一份算不上体面的时薪。经理见她长得漂亮,不止一次暗示过她,若肯坐下来陪客人喝几杯,赚得会比现在多很多。

岑年没有答应。

可在那种地方,女人的拒绝有时候并不算拒绝,只会被当成另一种不识抬举。

出事是在一个雨夜。

包厢里坐着几个南汀有名的公子哥,喝到后半夜,兴致上来,便开始拿人取乐。

有人输了酒,喝不下去,岑年被叫过去代喝。

她那晚喝了很多。

她撑着把最后一杯酒放下,伸手去拿桌上的钱,不料被人扣住了手腕。

那人叫华子,家里做地产,平日里被人捧惯了,说话时总带着一点轻浮的笑意。

他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慢悠悠地问她,既然酒都能替人喝,怎么不能陪人玩一会儿。

岑年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想把手抽回来。

她越是冷淡,对方越觉得有趣。

有人起哄,有人看戏,经理站在门边,脸色难看,却没敢上前。

华子一把将岑年拽近,手指挑住她衬衫领口,语气里满是酒后的恶意。

一个出来卖酒的服务员,在他们眼里,仿佛天生就该知道怎么让人高兴。

他手摸上她丰盈的胸脯,准备揉捏时,岑年下意识甩他一巴掌。

华子偏着脸,怔住了。

大约从小到大,没人敢这样打他,更没有一个在会所里端酒的女人敢当众给他难堪,不过一秒,他反手一巴掌扇了回来。

岑年被打得偏过脸,耳边嗡的一声,半边脸很快烧起来。

她尝到嘴里一点血腥味,手指扶住茶几边缘,才没有摔倒。

“臭婊子。”华子冷笑,“给脸不要脸。”

他说着又要上前打她,接着,沙发深处猝然传来一道声音。

“华子,差不多就行了。跟个小姑娘动手,传出去也不嫌难看?”

华子的动作停住。

岑年也看过去。

光线最暗的地方,有个男人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烟,似笑非笑,火星在他指间明灭。

岑年认得他。

就是不久前,把一沓现金推到她面前,让她替那个女孩喝酒的人。

男人嗓音清冽,应该惯于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诮。

向来跋扈的华子没有恼,偏头看他:“六哥,我正玩得高兴呢。”

这是嫌他扫了他兴致。

“我是怕你玩过头。”

男人捻灭香烟,站起身来,单手插进裤袋,慢慢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不过是个不识趣的服务员,何必大动肝火。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做地痞流氓了。”

他停在岑年身前,看她。

眼前这女人衬衫领口被扯得有些乱,脸上还留着那一巴掌的红痕,眼神却冷得厉害。

明明狼狈,偏偏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男人看了她须臾,淡声道:“给我吧。”

华子闻言挑了下眉,明白过来了,脸上的怒气散了些,反倒笑出来:“看上了?”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男人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