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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2 / 2)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