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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1 / 2)

第51章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夜风寂静,光影微弱,回到寝院时,桑妩坐在榻边擦拭湿发。

婢女们看见裴序都自觉退了出去,此时,裴序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巾。

替人绞发,这是第二次做,他已经很熟练了。

擦得干燥后,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夜里湿发容易头疼,以后早些洗,莫拖。”

桑妩无奈道:“本打算下午的,结果八妹妹带着六妹妹几个来了。”

来之前不情不愿的,来了后很快又打成一片。这个八娘。

裴序挑眉,“来做什么了?”

桑妩笑道:“她们蒸花露玩,说我们院里的榴花开得好,要借一些。”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裴序听了,觉得很舒服,莫名心情就好了许多。

桑妩似也心情很好,主动拾起一绺发丝让他闻:“郎君闻闻,拿她们送来的榴花露擦了的,可有一股子石榴味?”

什么榴花开得好,眼下六七月,长安城尽是榴花,不缺他们这棵树,裴序心知肚明,都是妹妹们交际破冰的手段罢了。

小姑娘家家,有时倒还懂事。

裴序笑了下,无不配合地俯身,却是直接压着人躺了下去。

下午理事不痛快的间隙,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此时此刻,她在做甚?

是在接着看那本《景麟式》,还是与婢女一块儿调香?

以前却从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可以随时随地见她。久违一整天不见,他竟有些不习惯。

等到下值,回府后,又还得在前院书房装模作样上许久。

直到现在终于见上,亲了许久,气息都不稳,才堪堪消解了做事时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种情绪非是因冗杂的公务而产生的,裴序想,而是我在想她。

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想见见不到时,做事都不痛快。

他温声问:“那你今天做什么了?也跟她们一块儿蒸花露?”

有没有……也念着他?

桑妩等呼吸均匀了,才回答他:“……没,八妹妹她们玩,我和七妹妹说话。”

裴序有些意外,“七妹妹内向,你们能聊得过来?”

“能呀!”她抿唇一笑,“七妹妹向八妹妹打听了我的喜好,带了周昉的仕女图来,我们一同赏鉴。大伯母也为她请了丹青先生呢。”

大概是有了同好,故她笑容里的活泼多了不少。

裴序越发觉得几个妹妹懂事,七娘懂得投人所好,更是很好。

桑妩看着他莫名欣慰的神情,笑容忍不住更深了些。

裴序怎么也想不到,桑妩笑的是他。

其实裴七娘并不内向,分明是他自己过于严厉,吓得人家每次都不愿在他面前说话罢了。

他摸着那一头散着榴花清香的顺滑青丝,与她道:“适才大伯母告诉我,她打算将长安县那边的旧邸修缮起来,问我们可有意搬去。”

桑妩笑容愣了愣,困惑不解:“嗯?为何又要搬?”

不是才刚刚安置下来?

裴序知道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快解释:“不是因你,你别多想。”

“于裴家子弟来说,在外为官,生父离世或不在身边,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

“郡公府是陛下赏赐给大伯父的私宅,长安县那边,却是当初祖父置办的产业,属于裴家。我想,大伯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越过两位兄长来问我。”

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绛郡公所出的裴大郎、裴二郎,如今一个任御史中丞,一个任秘书丞,都是五品职。

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未免有自大之嫌。

但他的阿妩这般聪明,当然能够想得到。

对上她的眸子,裴序微有些自矜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在让苌楚留意合适的地段,不曾想,大伯母先提了出来。”

桑妩想了想,问:“可八妹妹不是还要跟着七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未有不跟着兄长生活,同伯父伯母一起住的。

“七娘她们进度太快,她跟不上。”裴序道,“大伯父另外为她找好了女西席。”

“那……”她问,“谁来操持中馈呢?”

裴序挑眉。

那眼神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我是不会的。”桑妩垂下眼睫。

看着她也没用。

声音唧唧哝哝,天然透着一股子心虚,让裴序想起来公廨里也有这种初入官场不敢担责的年轻人。

他对这种毫无底气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可是放在她身上,却觉得既可爱又想笑。

裴序轻笑:“可以让管事教你,更何况,事事你自己做主,没人拘着你我,不是很好吗?”

那垂下去的脑袋继续唧唧哝哝:“现在也没人拘着我啊……”

这就十分没有良心了。

裴序顿了顿,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想搬?”

“也不是……”

但裴序已将她看了个分明,继而,已经猜到她不愿的缘由了。

适才还觉得欣慰,这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真是的,生那么聪明作什么。桑妩幽怨。

裴序抿唇。

于他而言,他与绛郡公夫妇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关系已是亲近,但即便这样,他对于郡公府仍有种疏离感。不像余杭老宅,一回去便让人放松身心。

因他打心底认为,这里是“别人家”。

更清楚桑妩到了这里,面对不熟的长辈妯娌,住着不甚宽敞的院落,遵守严格的规矩,只会更不自在。

但短短一日多的时间,她跟七娘就找到了共同的喜好跟话题,以至于愿意忽略这么多不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