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独占春闺 > 第32章

第32章(1 / 2)

第32章

心中有愧,敬香祭文时,裴序格外郑重认真。

五礼仪式毕,自祠堂正殿出来,他扫一眼人群,正从中寻找三相公的身影,却不防被三相公从身后拍了拍肩。

“鹤郎。”三相公一身螺青道袍,瞧着气色尚还好,只眉间一抹哀戚挥之不去。

他对着欲言又止的裴序道:“你我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三相公在前院的书房,面对跽坐。

裴序问候:“您近日可好?”

三相公淡笑:“凑合吧。倒是你……咳,打算回去了?”

裴序顿了顿,如实道:“是,中旬一过,便当启程。”

三相公点点头,叹了句“也该如此”,又压低了声音:“子嗣信……”

刚刚拜祭过这位六堂弟,不免想起幼时那几年的手足情份,眼下,又面对对方的父亲,亦是自己的长辈,裴序唇角抿了片刻,开口:“实不相瞒,正想与您商量这件事。”

“我与桑氏……”

三相公却摆摆手:“我晓得没这么快。”

“我寻你,只是想说……”他道,“鹤郎,你带妩娘走吧?”

裴序微怔:“叔父?”

因惊诧,他甚至忘了,他应唤对方一声“父亲”。

三相公微笑:“我已跟澜娘、母亲都商量过了,等你再回余杭,尚不知何时,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撑到那日。我一把年纪,求你到这份上,已是豁出所有面皮……所以,纵你再不情愿,还望看在我的份上,带她一起走吧?啊?”

那声“啊”,轻轻落下。

便像他小时候照应身为侄子的自己一般,温和而亲昵。

裴序迅速垂了眸。

待这一瞬的情绪过去,过了好片刻,他方道:“……好。”

事情意外的顺利。裴序的心里,却不大痛快。

这种不痛快,并非是因为他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都将带桑妩走。老夫人或许会相信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三相公则不然。想象中,对方或许会对他失望,气愤,他也已做好准备接受三相公的指责和拷问,结果对方却主动地、低声下气地提出了这一点。

虽然这种可能性早在他与桑妩提出时就设想过,但……欺瞒长辈,已让裴序愧疚。他做好承担的心理准备,是准备将这责备当成自我赎罪与忏悔的时机,眼下,三叔父的提议却轻飘飘地为他解了围。

他便仍是那个光风霁月、襟怀磊落的裴四郎。

更无人知晓,他对弟媳动了心。

刚刚那一瞬间,是理智控制着道德,不让他说出实情,顺利地达成了他想要做的。这该是最好的结果,只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身边的小厮看出他心情不佳,安静如鸡地跟了一路。

待回到怀云山房,却在月洞门前顿住了脚。

月色溶溶,灯火遥遥。桑妩提着盏纱灯在树下伫立,身上罗衫飘逸,笑容浅而甜。

当裴序意识到她是在等他归来,便如所有诗文写的那样,燕尔夫妻,如和琴瑟时,但觉柔风过,心间一软。

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纱灯光影温柔。

“怎么站在风里?”他问。

桑妩仰脸甜甜一笑。

裴序这才发现,她脸庞有些红,晕着霞色般,身上还有淡淡的青梅酒气。

他下意识地蹙眉:“还饮了酒吗?”

寒食夜,祭祀亡灵,他难免便想到那一层。

但她看起来并不似伤怀模样。

婢女尴尬解释:“寒食不能动火,饭菜都只有冷的,少夫人午间吃着不舒服,夜里便叫厨下烫了些果子酒,暖暖肠胃……”

原来是这样。

裴序神情缓和了一分,道:“先下去吧。”

醉后的桑妩异常乖巧。

外人面前,他并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但回了屋内,便搂着她坐下,缓声问:“三叔父提了我们的事……阿妩,你可高兴?”

桑妩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高兴,我就高兴。”

声音似在酒瓮里泡过一般,又甜,又软。

裴序垂眼浅浅笑了下,道:“高兴。”

桑妩听了,仰起脸问:“我陪郎君对酌吧?”

面前还摆着未撤下的酒菜,裴序也的确还没用过暮食,但他摇了摇头:“你醉了。不宜再饮。”

“可郎君不高兴呀!”

她道,“阿妩没醉,还能再饮一点点儿。”

裴序怔了怔。

不知是因她还能看出他口是心非,还是那语气间流露出的亲昵。

桑妩虽一直以柔软示人,却甚少有这样主动依赖的时刻。在他面前自称“阿妩”,更从未有过。

在他怔忪片刻,桑妩已为他斟好酒:“这个青梅酒,一点不醉人的。”

明明自己就醉了,说来这种话……裴序到底哑然失笑。

女孩子醉酒,真是可爱。

他拈杯,道:“好。”

敬什么呢?

他浇在了地上。

今天见了三叔父,好生安慰了长辈一番,后来又单独去为六郎的灵位上了香,灵位前,三叔父絮絮说了许多往事,他这才知道,原来六郎有那样上进的想法,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其实一直心存了对他的仰慕。

桑妩看见了抱怨:“好好的酒,浪费……”

裴序亲了亲她嘴角,道:“私下里,我也该祭一祭六郎啊。”

那红唇便安静下来。

他重新为自己倒了酒,青梅酒的气息不很烈,甜冽清香,不至于醉,很适合夏日里晚酌。

只是沉闷的时候,便看见她在院门口等待;只是心情不佳的时候,食案上恰好有酒。

裴序将剩下半壶饮尽,桑妩撇嘴:“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

裴序哄她:“再喝,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他想了想,道:“明日随我一起出门,好不好?”

听见出府,桑妩才说好。只不过盯着他沾了酒液的唇半晌,忽笑道:“你总是要陪我喝的。”

说罢,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裴序一只手仍不方便,竟被她扑倒在地。

原本庄重的礼服都皱乱。

他的手揽在桑妩后腰,虚虚拢着。

青梅酒的气息交融,裴序也仿佛染上了醉意,非是酒醉,只醉在她这个过于主动的亲吻里。

亲得呼吸都乱。

桑妩放开他,再次甜甜一笑:“我想好该怎么罚你了。”

少顷,裴序看着洗笔研墨的桑妩,蹙眉:“一定要这样……罚?”

桑妩醉得眉眼弯弯,嘴巴却依旧很甜:“郎君为我受了手伤,我怎舍得叫郎君抄书或体罚呢?”

裴序绷下嘴角,唇线抿出一线不自然的冷意。

若非她喝醉了,他几要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夜。

桑妩的墨笔已挥毫下来。

她在作画。

只要他略一有动作,她便会蹙眉看向他,神情委屈,“你怎么能动呢!”

画帛怎么能动呢?

“……”

湿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游弋,幽微墨香逸开,一点青梅酒并不能让裴序醉倒,于是能清晰地感知墨笔移动的痕迹。

这个认知,令他感到莫大的羞辱,眉头也深深蹙起,神色很不好。

君子之修身,内需正其心,外则正其容。这等出卖肉身取悦旁人的作为,唯有那些低下的伶人才会委曲求全……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观赏桑妩作画。

裴序觉得自己大抵也是沾了点酒意,否则怎么还制不住一个醉鬼。

桑妩垂着头,那耳畔松松拢着一绺发丝,挡住了她认真的神情。

当她开始作画,注意力便只在笔尖。

黑墨中掺了一点点的褐,数笔便成枝干横斜。

多年练习养成的惯性技巧让她行云流水,但醉酒的人,神思终究不够清明。

“哎……这里,画错了!”微微懊恼的声音,“郎君,怎么办?”

裴序抬眸,她指尖点在腰腹上,寸许的位置。

不及裴序回应,她便笑道:“瞧我,画错了,自是擦掉了。”

说罢,俯下身。

腰间一湿,裴序蓦然缩紧,抽气:“桑妩!”

她抬起头,舔下唇瓣,眼神水润莹然。

“怎么了喏?”

裴序长长舒出口气,声音微哑:“没事。”

他道:“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