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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1 / 2)

第92章

寨口的土路尽头,那道浅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阳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那副宽阔的肩线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温意浓一时无言。

昨晚在酒店,她质问莫少商到底来金班做什么。

莫少商的回答,是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项目……

原来,他口中的投资就是要帮助这个寨子修一条公路?

脑子里一时间格外混乱,温意浓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

岩温坎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伸出两只手:“罗老板!您来得可真巧!”他侧身指了指温意浓,“这位就是从京海来的特教专家温老师,你们都是京海来的,认识认识!”

莫少商在温意浓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目光清浅,耐人寻味。

片刻,他伸出手,姿态客套,仿佛两人是真的第一次见面,“温老师,幸会。”

温意浓默默把头转向一旁,硬着头皮跟莫少商握手,尽量用嘴疏离而自然的语气,道:“幸会。”

徐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莫少商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睁大眼睛,惊喜道:“罗先生,之前我们还一起坐大巴从凌邦过来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总之我的意思是,真巧啊!”

莫少商的目光始终落在温意浓脸上,半秒不离。听完徐姐的话,他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是很巧。”

这时,刘玉梅校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看莫少商,又看看温意浓,笑着说:“原来你们双方都认识?多有缘分呐!”

“可不是吗!”徐姐附和道。

“嗯。”温意浓微笑,“相遇即是缘分。”

几人随后便一同朝寨子里进发。

岩温坎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路面是红土夯实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踩上去有些软,需要格外小心才不会摔倒。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了,楼下的空间堆着柴火农具,一些老旧的摩托车和到处乱跑的鸡。

岩温坎边走,边回头跟温意浓说话。

“依香这孩子,今年都快满十二岁了。”他叹了口气,语速慢下来,“从出生起就是脑瘫,这个病你们老师比我懂。她腿完全走不了路,手也不太听使唤,没上过学没念过书。她爸妈……”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她爸妈常年不在寨子里,就把孩子丢给她舅舅一家养着。”

温意浓皱了一下眉,“孩子父母到底去哪了?”

岩温坎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身边有女同志,顿了顿,又把烟从嘴里取出,别在耳朵上。

“寨子里的人说法很多。有的说,他们是在大城市打工,有的说是在凌邦开店。具体在哪里,做什么,确实不得而知。”

徐姐追问:“那这对父母,现在是完全不管孩子的状态?”

“也不是完全不管。”岩温坎摆了摆手,“孩子现在住在她舅舅家,听说他们每年会回来个一两次,给孩子买点衣服,给舅舅点钱什么的。去年过年回来过,给依香带了件新棉袄,大红色,孩子喜欢得很,穿了好几天都不肯脱下来。”

徐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还好不是完全不管不顾……唉,不过我看资料,小姑娘还这么小,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腿脚又不方便,也太可怜了。”

听着耳畔的交谈声,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又刺,没接话。

依香舅舅家的房子在寨子最里面,要爬一段缓坡才能到。

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吊脚楼,两层,木板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雨水和岁月浸成了发黑的灰。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楼下的空间堆着几捆柴火,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个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石磨。

几只鸡在柴火堆里刨食,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下面是深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玉米粒。

抓起一把往地上一撒,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冲过来,你争我抢。

温意浓一行人走近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把盆里的玉米粒又撒了一把,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不知是压根没看见这些陌生人,还是不怎么想搭理。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一丝尴尬和不明所以。

刘玉梅校长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走上前几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依香舅妈!这些是义教老师,从京海过来的!特意过来给依香提供帮助!”

听见刘校长的话,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几粒玉米滚出来,被最近的鸡一口啄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热带山区妇女的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市井而又精明的审视。

女人打量着这群出现在自家门口的陌生人。

审度的目光从温意浓脸上扫过,又看向徐姐,最后望向温意浓身旁的莫少商。

大约是没见过这种精致又硬朗立体的混血面孔,女人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又转向温意浓和徐姐。

心里暗自评估着,这些城里人值不值得自己花费时间招待。

须臾。

“跟我来吧。”女人撂下这么一句,随后转身往屋里走。

女人带着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行穿过一楼的杂物间。

温意浓暗自打量着周围,注意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发黄的化肥袋子的边角。墙角靠着一架木梯,梯子的横杆已经被踩磨得光滑发亮,有几根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她收拾视线,继续跟着女人前行。

依香舅妈踩上一架木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让人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开。

温意浓跟在她后面,双手扶着梯子两侧,走得小心翼翼。

莫少商则用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护在她腰侧。

二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不多时,依香舅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这股气味难以形容,人体汗液长期浸润床铺的酸馊,排泄物未及时清理的氨味,发霉的木板和潮湿的布料混在一起的腐味……几种气味被热带潮热湿闷的空气蒸透了,浓郁而刺鼻,几乎令人作呕。

徐姐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

依香舅妈推开门之后没有进去。她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下巴朝里面抬了抬。

“进去吧,依香就在里面。”

温意浓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这个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方米。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靠着墙角,床板上没有床垫,铺着几层叠起来的旧衣服,花花绿绿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子是深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被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边缘磨出了絮。

床头柜是一个破旧的小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已经冷透了的白米饭,饭粒干硬,边缘已经翘起来。碗旁边还堆着好几个用过的成人纸尿裤,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着,白色的表层上沾着黄色的污迹。

显然,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这些纸尿裤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张不能称之为床的床板上,躺着一道极其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年幼的小姑娘,身姿呈侧躺姿势,蜷曲着,本就瘦小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看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片。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蛋很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提示着严重的营养不良……

温意浓愣在了原地,只觉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在来金班之前,义教工作组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想象过金班山区的这些特殊儿童,生活条件也许会较为恶劣。

资料写着,这些孩子大多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可这些文字和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停留在纸张上的黑白色,单调扁平,可此时此刻,它们从纸上站了起来,变成了眼前这个蜷缩在破木板上的瘦弱孩子。

就在温意浓震惊的时候,刘玉梅校长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依香的手。

那只手小而细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依香?依香?”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叫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女孩的睫毛一阵轻颤,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浅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淡,涣散迷茫,没有焦点。

看着面前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陌生人,依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几秒后,不知怎么的,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手指也攥紧了脏到发黑的被子。

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回来,往复循环。带着浓浓的恐惧和茫然,还有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本能防御,丝毫不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心与灵动。

刘玉梅见状,心里也格外不是滋味儿。

她将那只枯瘦的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而柔,一下一下抚过小姑娘的手背,并不急于说话和解释,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

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些了,刘校长才再次开口。

“依香,这些老师是从京海来的,专门来看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她们是来帮你的。”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又过须臾,她终于发出了声。那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发声器官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刘老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我爸爸妈妈……没回来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中都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