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意浓见状,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莫少商目光静如止水,淡淡地说:“度数很低。”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寻常举动。
温意浓眼帘垂下去,看着那杯在暗光下泛起光泽的酒液,迟疑几秒后,还是伸出双手,将杯子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口中,初时是清爽的果酸味,随即在唇舌间弥漫开一股清甜,带着些许花香和莓果的气息。
确实如莫少商所说,酒精度不高,口感柔和,跟带着酒味的果汁饮料差不多。
对面。
莫少商的目光静静落在温意浓的嘴唇上。小巧的两瓣唇,色泽粉嫩,因为沾了酒液而愈发水润,轻轻衔住玻璃杯的杯沿,小口啜饮。
像一只在溪边喝水的食草动物,小心而又谨慎,生怕被虎视眈眈的野兽发起突袭。
不多时,食草动物的唇离开了酒杯,又轻微开合起来,发出了声音。音色在寂静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清晰又温软,葡萄酒的淡淡甜味也仿佛随着她的呼吸,散进空气里。
带着迟疑的口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下面有一个规模如此之大的地下酒窖。”
温意浓说这句话,一是为了缓和此刻略显僵硬的气氛,二也是确实感到惊讶。她停顿半秒,又小声好奇地问,“莫先生,您对酒很感兴趣吗?”
莫少商的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回她眼中,回答道:“这个酒窖是我爷爷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了然地点头。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本《福布斯》杂志。上面提到,对于全球各地的顶级富豪来说,私人酒窖不仅仅是储酒的空间,更象征着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享受,是他们卓越品味和尊贵身份的标志。
它既代表了惊人的财富,也代表着一种深厚的文化修养。
是时光的沉淀,承载着家族的情感与记忆。
想到这里,温意浓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感慨,语气柔和地续道:“你爷爷给你留下这间酒窖。你每次来这里,应该都会想起他老人家吧?”
莫少商这时也拿起了自己的红酒杯。他轻抿一口,高大身躯地往旁边的桌沿上一靠,侧眸,仔细端详她,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兴味:“温老师对我的事很好奇?”
温意浓被这话呛了一下,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想起张瑶校长对自己的郑重叮嘱。
为她介绍这份高薪工作时,校长就特意告诫过她,在莫家任职,最重要的是本分,不要有太强的好奇心,不要试图探究雇主家的隐私。
她刚才,确实有逾越嫌疑。
这么思索着,温意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不是的。莫先生您别生气,我真的没有想窥探您隐私的意思。只是听到您提起您爷爷,顺口一说而已。绝对没有恶意。”
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莫少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语气依旧平淡:“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温意浓胆战心惊地应着,掩饰般低下头,又喝了一小口红酒。
莫少商注视着她,缓缓道:“如果温老师想了解我,我反而会高兴。”
“……”温意浓眸光微微一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意识到这种话头再延展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奇怪,她下一秒便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温意浓:“对了,莫先生,关于艾瑞接下来的康复规划,我有一个建议想跟您沟通一下。”
莫少商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转移话题,从善如流地接道:“你说。”
谈到工作,温意浓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几分。她正色道:“asd的核心症状是社交障碍,尤其是与同龄人之间的社交互动。据我的观察和了解,艾瑞的生活环境相对封闭,他很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孩子们接触,日常生活圈子基本只局限于这个庄园。”
“这对于他社会性和沟通能力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我想,在后续的干预中,我们应该制定计划,循序渐进。多带他走出庄园,去接触外界更广阔的环境、人和事物。”
莫少商安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摩挲着酒杯壁,思索片刻后,点头应允:“可以。之后就按照你的规划来实施。”
得到雇主的肯定和支持,温意浓脸上露出一抹笑,眉眼弯起,点头道:“嗯!我会尽快制定一个详细的户外活动计划表,给您过目。”
之后,温意浓又向莫少商简单汇报了艾瑞这几日在认知、语言模仿方面的细微进步,以及遇到的一些小问题,和她的应对策略。莫
少商注视着她,仔细聆听,偶尔会应上一两句,提出几个疑问。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不知不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指向晚上十点多。
孤男寡女,在这样一个隐秘昏暗的地下画室里待到这么晚,实在不妥。
温意浓忖度着,很快便找到了由头。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轻声道:“莫先生,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给艾瑞上课。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休息。”
这一次,莫少商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凝视了她良久,却并未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晚安。”
听见这两个字,温意浓瞬间如蒙大赦,心底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挥手回他一句“晚安”,转过身,快步离去。
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酒窖楼梯的尽头。
偌大的画室只剩下莫少商一个人。昏黄光线裁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在地上投落下一道影子,修长而又孤独。
他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静立片刻后,再次拿起画笔,来到巨型画架前,站定。
忽然一抬手,将画着凌乱线条的布扯落,随意丢在一旁。
这张画布的下方,覆盖着另一张画。
那是一副尚未彻底完成的人物肖像:女孩穿着简单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弯着唇,眉眼清澈,笑容甜美,暖过三月的春光。
莫少商着迷地看着这幅画,怔怔出神。片刻,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描摹过画布上女孩的眉,眼,鼻,最后,停留在尚未着色的唇部轮廓上。
黯淡的寂静中,一个名字在他唇齿间反复碾过,带着灼人的温度与执念。
温意浓。
温……意浓。
次日上午,温意浓没再见到莫少商人。
雇主的去向不在康复师的关注范围内,因此温意浓并未在意,吃过早餐后,她照常给艾瑞上康复课。
一个上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
和艾瑞一起用过午餐后,温意浓牵起小朋友的小手,带着他上楼午睡,为下午计划中的户外活动养精蓄锐。
早餐时,衡叔告诉温意浓,南郊这片有一个森林公园,里面不仅有各种珍稀植物,还有专业的儿童游乐设施。
她准备带艾瑞去走走,接触大自然的同时,观察一下孩子对外界环境的适应力。
午后的庄园,清风徐徐,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气息。人工湖面碧波荡漾,映照着蓝天白云。
等艾瑞熟睡后,温意浓来到客厅,和生活阿姨一起收拾下午要带出门的物品。水杯、婴幼儿湿巾、安抚玩具,还有一些艾瑞平时喜欢的小零食……统统塞进书包。
下午两点半左右,阳光比上午更加和煦。
温意浓来到小床前,轻声叫醒艾瑞,帮他穿好外出的衣服和鞋子。两人一起下楼。
一辆黑色宾利早已等候在主楼外。
刚走到车辆旁,艾瑞就被地上的几只蚂蚁吸引。他甩开温意浓的手,蹲下去,目光愣愣的,再次沉浸进自己的世界。
“艾瑞,要去公园玩了哦。”温意浓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和小蚂蚁们拜拜吧!”
小朋友今天难得地听话,没出声,但是举起了小手,冲地面挥了挥。
“真棒!”温意浓笑容更灿烂,牵起艾瑞,走向车门。
两人正要上车,这时,一阵脚步声却从背后传来,从容又沉稳,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入耳。
温意浓下意识地回过头。
逆着午后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映入她眼帘。
是莫少商。
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造型,他身上穿着一套浅色系的休闲装,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面洁白如雪,不染纤尘。
温意浓蓦地一怔。
她看惯了这人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装束。
浅色衣物柔和了混血轮廓带来的冷硬感和侵略性,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衬得清朗,温润,平添几分招摇又散漫的少年气。乍一瞧,像是大学校园里的校草交换生。
好看得晃眼。
温意浓就这样定定瞧着那道高个儿身影,直到对方走到近前,那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的眼眸看向她,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
温意浓脸微热,略显仓促地打招呼,“莫先生。”
她顿了下,又看一眼他这身与平日迥异的打扮,忍不住问,“您也要出门吗?”
“不是要带艾瑞去森林公园。”莫少商淡淡地说,“走吧。”
说完,不等温意浓反应过来,莫少商便弯下腰,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艾瑞一把抱起,稳稳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
温意浓微微睁大了眼睛。
视野中,男人低着头,给安全座椅里的小朋友系安全带,侧颜线条在阳光下冷峻又温柔,不疾不徐,动作熟练。
“等、等等。”她难掩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您是说,您要跟我们一起去?”
她以为他这么忙,能将艾瑞的康复事务全权交给她,并给予支持就已经足够难得,根本没时间参与这类亲子活动呢。
“嗯。”
莫少商应了声,直起身体,将艾瑞那一侧的车门关紧,接着便看向温意浓,轻描淡写地说:“上车,请温老师坐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