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蜜方 > 第46章

第46章(2 / 2)

郗彩听得悲戚,终于切实地体会到,凡人在绝对权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诰命的贵妇尚且如此,更别提平头百姓了。

钱氏见她沉默不语,惨然笑了笑,“夫人不要为我难过,尽人事听天命吧!你我之间原本没什么交情,我临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愿意进宫来探一探我,我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了。说真的,我本以为去看守祭阁,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对亡母若还有一点敬畏,应当会就此止步,可你瞧见了,没有用。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来,我还是无路可退,还是不得不面对他。”

郗彩想了想道:“阁子里有宫人侍奉,太皇太后虽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却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守在那里。这阵子你尽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或是陪同那些太嫔们下棋解闷,千万不要一个人独处。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动,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还得顾忌周围人的眼睛。”

钱氏听了,连连点头,“我往常不喜欢交际,如今走到这步,也不得不去结交那些贵人了。”

郗彩给她鼓劲,“不图结交朋友,只求让更多人看见你而已。各宫都是自扫门前雪,你若是独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钱氏道好,将要送她到慈和门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郗彩还了礼,两下里别过,她留了个心眼,来时走的是司马门,回去命侍从把车停到北门上去。

从夹道一路往北,不必经过前面的端门,就减少了路过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几率。只要顺利出宫,接下来鲜少有单独入宫的机会,药罐子虽然讨厌,但必要的时候至少让人安心。

天很冷,寒气往皮肤里钻,她裹紧斗篷,带着婢女快步赶往北门。这婢女是杨训安排的,看样子是个“身后人”,很寻常的长相,行事却极其机敏。

大概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忽然拽了她一下,吓得她一噤。待看清了来人是个内侍,也没有丝毫退让,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谢太皇太后的赏赐,奴婢这就侍奉侯夫人出宫去了。”

可那内侍抬了抬手,“小人是正阳殿侍奉的,陛下有请,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郗彩与身后人交换了下眼色,打心底里不愿意面见。但没有办法,已经命人来传话了,哪有你推诿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内侍引领,顺着甬道一路往南。

这洛宫很大,她来过几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后寝宫,没有机会熟悉其他宫掖。内侍引着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规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种人烟稀少的冷清,像走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空阁子,看得见翘角飞檐,可就是没有生机,一砖一柱都沁出寒意。

内侍不时回一回头,殷勤比手指引,“陛下就在前头的暖阁里。”

踏上高台,脚下的铺地砖不再是汉白玉的了,是一种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砖,放眼看水波粼粼,像走在湖面上一样。

将要到一座独立的阁子前,内侍引她入内,将身后人挡在了门外,“陛下只召见侯夫人,旁人一概止步。”

郗彩便吩咐婢女:“你在这里等候,我去去便回。”

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天子若想怪罪,只要他好意思说出口,她就敢出言劝谏。

很快阁内有人出来接应,穿过宽广的前殿,往后便是雕琢成类似花园廊亭的阁子。阁子内很温暖,花盆里栽种的花正盛放,已经乱了时节,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的反差。天子宽袍广袖,正站在金丝笼前喂一只蓝喉歌鸲,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只是捻着鸟食,放进玲珑的食罐里。

好在郗彩在杨训身边多时,胆量历练得差不多了,即便单独面见天子,也可以平稳住心绪。

她向上行了一礼,“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天子把手里的鸟食放回桌上,取巾帕来擦了擦手,方才转身直视她。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白了脸,“我是应当称你为阿婶呢,还是应当称你为郗家女郎?”

这场婚姻源自于同僚间的玩笑,但郗纪元的不得不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天子的授意。

老郗是个杠头,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女儿哪怕上道观做女冠,也绝不嫁给鄢陵侯。还是天子传见他,亲自开解说合,这才令郗御史勉强松口。

就如土地里撒下种子,前几个月得耐心看长势,这苗是扎下了根,还是长废了。现如今看来不错,天子缓缓道:“你与皇叔结此良缘,还得多谢朕这个大媒呢。”

郗彩明白了,爹爹舍不得往她身上强加重任,这位天子可不一样。如果她没有参与钱氏的事,或者天子可以忽略她,但今天她出现了,在慈和宫撞个正着,旧账不免要翻出来,好好掰扯掰扯。

俯身褔了福,她敛神道:“妾只听说是太傅一句玩笑话促成,不想还有陛下的恩典。妾后知后觉了,这就向陛下谢恩,请陛下恕我不知之罪。”

天子抬了抬手,“免了,照着辈分来说,朕要唤你一声阿婶,但请夫人记在心里,私情再大,大不过江山社稷。你是郗御史的爱女,郗御史为大晟披肝沥胆,你也应当承袭令尊的志向与忠心才对。”

郗彩说是,“我郗家满门对大晟朝赤胆忠心,不敢有半丝懈怠。”

“可今日夫人出现在慈和宫,却令朕有些不快。”天子正色看着她道,“想必阿叔向你透露了内情,夫人得知后,对朕是怎样的看法?肯定很失望吧!”

话都说到了这里,再去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亲口承认,无疑是老虎头上薅毛,活得不耐烦了。郗彩便寻了个含糊而圆融的说辞,“陛下是一国之君,深谋远虑,行事必定有其用意,臣下何来失望一说。”

天子一哂,“到底是郗御史的女儿,如御史一样会说话。但这次,朕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朕对那位舅母,确实存着男女间心思。”

郗彩垂着眼,不由叹息,暗道皇帝就可以如此不要脸吗。竟还好意思说出来,哪怕你是九五之尊,也不妨碍我啐你。

但有些事,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天子隐去了眉眼间的笑意,一字一句问:“你可曾听说过钱氏的来历?她在嫁给临淄侯前的种种,阿叔有没有告诉你?”

这回她终于抬起了眼,一瞬脑子里冒出个故事前情,别不是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交集,嫁给王崇竣前,难道就已经互生情愫了?

可是转念一想,时间对不上,钱氏嫁进王家起码四年了,再往前推,那时候天子才多大,能生什么狗脚情愫。

于是重又耷拉下眼,悻悻眨了眨,“侯爷平常只与妾商讨吃喝,闲来无事打压打压妾,鲜少会说起朝中的事、陛下的事。我与他表面看似恩爱,那都是做与外人看的,其中苦楚,妾不敢向家里人言明,更不敢回禀陛下。”

天子并不关心她所谓的苦楚,指了指圈椅赐她落座,自己踅身也在椅中坐了下来。

“钱家是江南大族,人丁一向兴旺,但刘朝将领攻打东吴时,钱氏受到波及,一度流离失所。战乱年代,族人被冲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钱十娘与她母亲就是。母女俩在外流浪了七年,直到大晟定鼎天下,她们才重回钱家……钱家不能不收留,但对这女儿存疑,因此临淄侯提出联姻时,才将十娘嫁了过去。”天子说完,垂指抚平了膝头褶皱,“这就是前情,钱十娘虽身在钱家,却难以自证身份。朕留意了她很久,越留意便越感兴趣,其实那孀妇,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

郗彩怔忡了下,脑子里乱起来,“陛下的意思……难道这钱氏,不是钱家真正的女儿?”

天子一笑,很轻很短,像从喉咙深处迸出的一声咳嗽,“夫人听说过‘身后人’吗?从年长的老妪,到七八岁的女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身后人’虽是先帝下令豢养,实际掌控者却是鄢陵侯,先帝要十人,他可以培养百人。朕曾派人前往江南查访,有九成把握,钱十娘就是‘身后人’,如门外等候你的那名婢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