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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2 / 2)

薄青窈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大人所言当真?好……好……还是大人想得周到,代国上下求之不得,我一个妇人家每日面对这些事,真是……”

说着,她又小声地哭了起来。

闾孺看着薄青窈,笑了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也未提起长安对于匈奴或将动兵一事的应对之法。

宴罢,闾孺和众臣陆续散去。

穗儿赶忙让宫人拿来一早准备好的温热帕子,放进薄青窈和刘恒手中:“太后,殿下赶紧敷一敷,不然明日眼睛可要难受了。”

薄青窈长长吐了口气,有些力竭地靠在她肩上,一边闭上眼敷着,一边拍拍心口。

这么哭完一场之后,心里总算好受多了。

这些天来的坏消息可谓一桩接着一桩,薄昭失踪,匈奴虎视眈眈,她还要想尽办法瞒住魏云,照顾好刘恒,整个人看似还冷静理智,实则早就有点疯了。

今日这一出,算是找了个发泄口,希望也能略微迷惑住闾孺。

为了显得体面些,她特意没有上妆,也没有穿太过繁复的衣裳,免得哭起来过于难看。

薄青窈敷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周遭太过安静,她取下毛巾,看向了不知何时缩到角落里自闭的刘恒。

薄青窈愣了一下,让穗儿和其他宫人先退下,然后扯住刘恒坐着的席子将他慢慢拖了过来,低头看去。

只见刘恒双手抓着帕子盖住了眼睛,正一声不吭地流着眼泪。

“恒儿,”薄青窈的心瞬间揪得生疼,不住地擦着他下巴上的泪水,“阿母没事的!真的!恒儿看,阿母根本就没有摔到,一点都不疼的……”

刘恒却还是死死将帕子按在眼睛上,咬着唇哭得难受,无论薄青窈怎么哄都不肯拿下来,还是她说自己转过去不看他,刘恒才勉强点点头,应了声好。

薄青窈动了动,转身过去:“好了,阿母转过去了,恒儿把帕子拿下来吧。”

刘恒没动,等了一会儿后才小心将帕子移开一些,见薄青窈果然背过去了,才慢慢将沾满了眼泪的帕子拿在手中。

他抱着膝盖坐好,声音因为哭过还有几分沙哑:“阿母,穗儿姐姐她们都说,等到了代国,我就是代国最大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他始终记得还在汉宫的时候,阿母因为自己可能没法去代国一事,那么的伤心失落。

那日之后穗儿姐姐便告诉他,等带了代国就好了,等到了代国,做主的人就是他,再没人能命令阿母做她讨厌的事情。

刘恒的鼻头又是一酸,眼泪汪汪地看着薄青窈的背影:“可为什么,阿母还是过得很不好呢?”

薄青窈的身影一颤,几乎有些拿不住手里的帕子。

她微微抬起眼,死死地抓着那块帕子,将它展开,又叠起,展开,又叠起,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却也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恒慢慢平复了情绪,他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好想明天一觉醒来,就能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人。”

“好想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成为一个能做好所有事情的王。”

“好想,快快长大。”

殿外,雪落无声,四周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闾孺出宫时,是宋昌送的他。

就在闾孺将要踏出宫门时,宋昌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的信念又追了上来:“闾大人留步。”

闾孺回头,看着宋昌。

宋昌先是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闾大人,王舅失踪的事还请您回去之后,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若能……若能派兵去寻一寻……”

闾孺看着他恳切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宋中尉,那王舅与王太后、代王是血亲,他们求情是他们母子的事,你可是大汉的臣子,这话可不该从你嘴中说出来。”

宋昌的脸色变了变,惭愧地低下头去,似乎是难以启齿:“大人有所不知,我也劝过多回,可代王年纪小,只知道听他母亲的,而咱们这位太后……您今日也见识到了,实在是说不通,惯会胡搅蛮缠的。”

闾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罢了,本使还要在代国多待些日子,想着四处看看,宋中尉若还有什么话想说,随时可以来找本使。”

宋昌听了,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将闾孺好好送出了宫。

闾孺在晋阳城内四处巡视的这几日,薄青窈也没闲着,她收拾好心情后,很快想到了一个人,于是立刻带着穗儿出了宫,往东街上一家铺子赶去。

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轧出两道深沟,薄青窈掀开车帘一角,见有人挑着装满炭块的箩筐走过,有人蹲在墙角卖自己种的小菜,雪灾带来的影响渐渐消散,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生气。

薄青窈松了口气,放下车帘,没忍住咳了几声。

很快,马车在一处铺子面前停下。

薄青窈睁开眼,拢了拢衣裳,扶着穗儿的手下了车。

铺面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熟悉的字:禾桑居。

新漆不久的招牌在雪光里有些晃眼,铺门大开着,里头传来女子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听上去很是干脆。

薄青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一边走,一边往里看。

铺子不大,只有两排货架,上面摆着各色布匹,从寻常的麻布葛布,到昂贵的绢帛绫罗,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许多匹布料上还织着薄青窈曾教过的花样。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这么冷的天,她却不怕冷似地将袖子挽到小臂,正噼里啪啦地摆弄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算筹,快步走出来:“薄娘子,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熟悉的称呼让薄青窈也是恍惚了一瞬,上前挽住她的手,笑道:“姚娘子。”

眼前的女子名叫姚英娘,是禾桑居晋阳分店的主事。

自薄青窈和刘恒来了代国后,便同怀溪姐妹失去了联系,直到几月前才重新联系上。

而怀溪姐妹知晓她们在何处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将这几月的分红,千里迢迢地送了过来,还带话来问她们母子现在可好。

薄青窈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考虑到自己将来数年都要待在代国,怀家姐妹若每月都要这样送东西来,实在花费太高,便帮着她们把禾桑居的代国首店开了起来。

又因着上次与那些富户豪强的交易后,代国“私传”的申请门槛已放低了些,薄青窈便借着这股东风,让禾桑居也顺利拿到了通关的“私传”。

她下这道命令之时,代管代国民政的范兴曾有些迟疑,提出放宽限制是否会滋生隐患,毕竟这通关一事关系到关中的安危。

薄青窈却觉得,如今代国这样萧条闭塞的环境下,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的代国正处于战后,各地经济低迷,正应该适度放开通关条件,让大小商铺的生意都能顺畅地做起来,这样不仅能重振代国当地经济,还能从其他郡国招商引资,带动代国整体的经济发展,等代国缓过这口气来,再行甄别限制。

姚英娘招呼来伙计看店,自己将薄青窈和穗儿迎进了后堂,又倒了两杯热茶。

薄青窈谢过,问起怀家姐妹的近况。

姚英娘是个很爽朗的人,笑着回道:“东家们好着呢,上月还来信说在齐国的铺子又扩了两间,正缺人手,问我这边忙不忙得过来,要不要派人来帮衬。”

薄青窈她们在代国这大半年,禾桑居在怀家姐妹的打理下迅速发展,如今在赵国、楚国、齐国、梁国都开了分铺,生意做得是红红火火。

薄青窈今日来此,就是因为这个。

她放下茶盏:“英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娘子请说。”

“禾桑居的商队,”薄青窈看着她,“可走过雁门郡?”

姚英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自然是走过的,雁门是往塞外去的必经之路,禾桑居在那边有个货栈,专门收做裘衣用的皮毛,商队的话照例一年要走个三四趟,冬天这趟的……”

她顿了一下:“今年雪大,上月走的那趟走了一半又退回来了,等过几日天气好些,还得再走。”

薄青窈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有些急切地说道:“英娘,我想求你件事。”

“我弟弟薄昭不久前在雁门关外失踪了,边军一直在找,可因为在汉匈边境上,他们这些军士所能探寻的范围极为有限,你们的商队走得远,若是、若是能帮忙留意一下……”

姚英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娘子放心,禾桑居的商队今年来常往北边走,匈奴那边也有几个老主顾,常来换货,我这就去信,让商队的人留意着,若有薄郎君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给娘子!”

“英娘,多谢你。”薄青窈连连点头,低声道。

姚英娘笑着摇头:“娘子说的哪里话?东家们常说,当年若不是娘子将自己的绣法倾囊相授,禾桑居也不会有今日这样好的生意,您啊可是禾桑居的贵人。”

同姚英娘告别离开后,薄青窈再次坐上马车回宫。

一路上她的思绪不停,将近来之事在脑中反复地过了几遍,不断回想着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还有什么事能做。

车停了,穗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薄青窈回过神,扶着车壁想站起身,双腿却忽然软了一下,好在穗儿扶住了她,问她还好吗。

薄青窈下意识摇摇头,扶着穗儿的手往外走,刚迈了一步,整个人忽然朝前栽去,眼前变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