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开始闲聊,无关案情,无关生死。
窗外的阳光仍旧稀薄,寡淡地挂在肯辛顿的屋顶上。
但客厅里是暖的,普洱的香气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缭绕。
直到街灯亮了,一盏一盏沿着肯辛顿的街道排开,橙黄的光透过客厅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栅。
柳依起身开了台灯,那盏黄铜底座的阅读灯在沙发旁亮起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如瓷,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光与暗同时眷顾的画。
宁洱声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这才发觉自己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了,”他说,声音有些涩,“我该告辞了。”
柳依也站起来。
她把开衫裹紧了一些,那件燕麦色的毛衣在台灯下泛着毛茸茸的暖光,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刚出炉的、柔软的面包。
“那我送你到门口。”
她走在前面,穿过走廊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宁洱声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跟着她,路过门厅时,忽然看见了地上散落的几个纸箱。
不知为何那个写着“寅寅的书”的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着那几个褪色的字,蓝灰色的字迹和颜色与批文上的如出一辙。
他忽然觉得那只虎还在暗处蹲伏着,他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湿热的,带着腥气,就在他脖颈后面。
寅寅,柳寅。
那个金色头发的十二岁小姑娘——一个从未在嫌疑人名单上的人。
“宁先生?”柳依疑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把他从可怖的幻象中拉出来。
“抱歉,”宁洱声回神,“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一时间呆住了。”
“这样啊,没事的。”她一如既往地包容着他。
“我们走吧。”宁洱声绅士的举起手臂,示意柳依先行。
她替他拉开门。
门外的伦敦已经沉入夜色。
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橙黄的光,像一条碎掉的琥珀项链散落一地。空气里有冬夜特有的清冽,像一杯冰水灌进肺里。远处肯辛顿高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车声,像一座城市在低吟。
“宁先生。”柳依站在门廊下,双手交握在身前,那只珍珠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滴凝住的泪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久没有人跟我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聊些书签,诗集,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夜窗玻璃上结的一层薄薄的霜花,“西大婶家的美味三明治在我心里蒙尘很久了,终于在今天和你共享它的美味了。”
“我今天聊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毫无意义但是很开心的对话了。”
“所以谢谢你,侦探先生。”
宁洱声站在台阶上,晚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他看着门廊灯下那个柔软的身影,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
一句一个男人想对心爱的女人该说的话。
但他只是颔首。
“再会,柳依。”
“再会,宁先生。”
他走下台阶。
鬼神使差的,宁洱声回过头。
她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燕麦色的开衫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像一盏安静的、只为他一个人亮着的灯。
宁洱声转过身,快步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