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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2 / 2)

“……我说,我说!”

“我…我欠了地下赌场的赌债,我本来是能还上的!”她猛的抬头,眼里满是怨毒“但是我的丈夫他不愿意再借给我钱,还说要离婚,我就差那笔钱我就能翻身……”

“所以你杀了你的母亲,为了拿她的遗产偿还赌债?”宁洱声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我,我承认”她讽刺的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片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她自己,“我动过那个念头。”

“但是……”

“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啊……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就算再混蛋我也干不出这种事。”

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更何况,我如果跟她说了实话,她还能不给吗?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走入绝境的……”

“但是,要是你不肯说呢?”宁洱声把枪上膛,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毕竟你一直都很体面——至少在外人看来,你甚至不愿意在白天光明正大的来房子里翻找,而是半夜偷偷撬锁进入你名义上的房产翻找着你母亲的遗产——你想伪造成入室抢劫吗?”

“……”柳衍不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突然笑了。

“侦探先生,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提防我,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在绝望地翻找着属于我的财产而已。”

“是,我是打算伪装成入室抢劫,我不想被人发现我的丑态……虽然现在也被你发现了。”

“我的道德不高,没那么高尚,但我绝对干不出来弑母这种违背伦理的事情,她是我的母亲啊…母亲……”她喃喃自语,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哭泣,哭声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缕一缕地消散在黑暗里。

“要是她在就好了……”

“这样就能帮你顺理成章的向柳依要钱对吗?”

宁洱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帮她接了接下来的话。

柳衍像没听见一样掩面痛哭,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秋风翻来的落叶。

但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柳衍把哭泣结尾,她带着泪痕的脸仰视着宁洱声。

“……我可以走了吧,侦探先生。”柳衍面无表情的把后面的咬字加重,“我已经把我来这的目的,完完整整的解释清楚了。”

宁洱声看了她一会,眼前尤带着泪痕的女人呈现出一股枯败感。

“请便。”他让开身子,把手枪藏在身后,紧紧盯着柳衍,正面对着她,直到她走出房屋,身影在街道的尽头,像一滴墨水融进了一池夜色。

宁洱声本已打算离开。

手电筒的光扫过满地狼藉,却忽然照见墙角一只倾倒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摔开了,里面散出一迭泛黄的纸片,像一群被风撕碎的蝴蝶翅膀。

柳衍方才翻遍了抽屉,却漏掉了这只不起眼的旧铁盒。

他走过去,弯下腰。

那一迭纸片大多是无用的收据、剪报,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

但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对折的洒金红纸——那触感与其他纸张截然不同,细腻却脆硬,像一片烘得太干的枫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他小心的展开它。

洒金红纸,竖排小楷,墨色如漆。纸面上朱笔批注如血痕点点,最上方一行字,字字如刀刻:

岁在丙午,流年不利。

白虎当道,寅煞缠身。

下面是小字批语,笔锋枯瘦,力透纸背:

夏防血光,秋避东行。

草木皆兵,人事不宁。

年末亥月,劫数难逃。

当为寅所噬,尸骨不存。

末尾一行朱砂红字,像是批命之人用力摁上去的:

大凶。速禳解。

宁洱声的手指停在那一个“寅”字上。

寅者,虎也,那个字像一只蛰伏在纸上的猛兽,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他翻过纸背。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是极淡的蓝灰色:我得去避避难!

宁洱声把批文折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那张洒金红纸贴着他的心跳,薄薄的,沉沉的,像一块从火盆里夹出来的炭,余温未散,烫得他胸口发紧。

宁洱声走出房子。

伦敦的冬夜裹住他,冷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进来,湿漉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头顶流淌。

他站在枯芍药前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亥月。”他低声重复。

亥月是农历十月。

柳月珍死的那天,正是农历十月初七。

她收到了这一年的批命,夏避了,秋避了,门窗紧锁,草木皆兵。

但她终究没能逃开,命运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她在网中左冲右突,最后还是被缠住了脚踝。

宁洱声抬起头。

圣伦纳德巷的尽头,伦敦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浑浊的橘红色,没有星星。他忽然想起那张批文上的另一个词。

“禳解。”

那算命的说要禳解。

柳月珍请了几十个算命师傅,买了几千英镑的符咒福物,那些被寅寅扔掉的福物、符文、搪瓷壶,大约都是她的禳解。

她试图用这些东西挡住一只纸做的虎,用纸符和铜钱垒成一道堤坝,挡住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东西。

最终堤坝决了口。

他走出花园铁门,铁门在他身后呻吟着关上。那张洒金红纸在他口袋里,像一枚未熄灭的炭,一下一下地烫着他的心跳。

宁洱声站在伦敦的夜里,他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本书缓缓掀开了它的封面。